他想起老k从前说过:“练拳要越练越舒坦才算对了路子,要是觉著苦,那便是练岔了。”他知道自己走对了。

三月初,大漠终於走到尽头。

天山山脉横在眼前,雪峰一重接一重地往天边堆过去,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日头底下晃著一层刺眼的白光。

他沿著天山北麓接著往西。

一路上经过许多古城的残壳,有的已被风沙整个咽了下去,只剩几道残墙和碎在地上的陶片,连轮廓都分辨不出了。

这些城在汉唐时候都是丝绸路上车马不绝的重镇,驼铃叮噹,商贾往来,如今只剩茫茫戈壁上几缕吹不散的风。

出了天山,过伊犁河谷,继续往西北扎下去。

眼前的风景渐渐变得陌生,草原、砾漠、雪山轮番铺陈,有时走上半天也撞不见一个人影。

偶尔碰上几个哈萨克牧民,彼此语言不通,可对方瞧见他这副斗笠蓑衣的古怪模样,总会露出几分好奇。

四月过半,周清终於远远望见了一道南北走向的巍峨山脉。

这道山和他一路见过的所有山都不一样。

东坡陡得像是被人拿巨斧一劈到底,满坡裸露著青黑色的岩壁,日头打在上面泛出一层冷硬的哑光。

西坡却永远隱在沉沉阴影里,这道山脉恰在北回归线以北,太阳一年四季只能侧著身子斜斜照过来,就是正午也摸不到西坡的全貌。

所以西坡永远是阴的。

这才是真正的阴山。

他站在山脚仰头望著这道横断天地的大脊,心底涌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是震撼还是別的什么,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气堵得满满的。

就是这里了,卫青的铁骑,霍去病的旌旗,李靖的陌刀,那些把名字刻进青史里的人,马蹄都曾踏过这道山脊,刀锋都曾映过西坡千年不散的阴影。

“不教胡马度阴山。”

他把这七个字在舌尖默念了一遍,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从胸口翻上来,直衝到眼眶。

他的祖先,曾经打到了这里。

数千年下来,数不清的汉家儿郎把命撂在了这道山脉上,拿血肉之躯一层一层往上垒。

他在山脚一处背阴的岩窝里盘膝坐下,正对著那道巍巍山脉,闭上眼。

轰隆隆,

天色说变就变。

乌云从四面八方压上来,一把便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

紧接著一道炸雷从天心直直劈下,地面都跟著跳了一下。

雷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电光在半空里乱窜,把山岩照得一明一灭。

周清依旧坐在原地,任凭风灌雨浇,雷在头顶上滚。

他听著这铺天盖地的天音,脑子里忽然浮起哼哈崩髓法里的“哼”“哈”二声。

身体不自觉地跟著动起来,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循著当年老k亲手带过的那个震颤频率,轻轻缓缓地抖开。

当年功夫未到,现在重新抖动,却並无艰难之感。

定步崩拳的架子扎在地上,筋骨缓慢而均匀地抖颤震盪。

他渐渐听见自己的骨节在嗡嗡地响,那声音有板有眼,竟然和头顶天雷滚过的余音叠在了一处。

血在血管里淌的声音也掺了进来,像山泉在石缝里潺潺地走。

骨鸣声,血流声,天音声,三种声音起初还分得清彼此,越到后来越搅越浑,像三道溪流匯成了一条河。

他索性把什么都放下,心中不留一丝杂念,只剩天地间的惶惶雷音和身体深处响起的共鸣,彼此应和,不分你我。

瓢泼大雨,炸雷一声接一声。

周清闭著眼听著听著,渐渐觉得自己的身体和这片天地之间没有了界线,他的骨鸣就是雷声,他的血流就是雨声,他的呼吸就是山风从岩缝里穿过去的那一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最后一声闷雷渐行渐远,雨也收了。

周清睁开眼,从岩窝里走出来,一轮红日正从东边地平线上跳出来,把山河染了个通红。又是一个早晨。

春夏之交,一场透雨刚过,空气里满是水洗过的清冽,山脚下草木绿得像是要从叶尖上往下淌汁。

“阴阳磨在一块儿便是雷。雷出山中,万物便往外冒。”周清心头微微一动:

“筋骨鬆软得像棉絮,皮毛攻起像铁砂,这是阴。心灵纯净如赤子,意念坚强如钢铁,这是阳。一內一外,一阴一阳,正好配上。在天地雷音的接引下,引出自己体內的哼哈二音。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打实地能摸到。”

他迎著朝阳把拳架拉开,一招一式地走。

身体比昨天多了一层空灵的沉稳,不用劲的时候像云被风卷著走,轻飘飘不著丁点力;发力的时候却像陨星砸地,又沉又猛。

甩臂,踢腿,弹身,每一记都带出乾脆的炸响,像竹子被一刀劈开。

“明劲到顶了。”周清心里清清明明的。

这五个月几乎把人世间的嘈杂全拋了,心才洗得乾净;歷代北伐的壮烈精神一层一层往上叠,意才锻得到了火候。

昨日天地雷音的接引下初步把筋骨练通了,这就是拳经上讲的“节节贯串”。

到了这个份上,明劲便站在了顶峰上。

若是没有这小半年的心灵磨洗,断断不可能在自然深处接上天音的线;若是还在喧囂尘世里日復一日地应付那些杂人杂事,这一步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他迎著朝阳静立了一阵,深深吸进一口带著草腥气的凉气,开始攀爬阴山。

东坡陡得不像话,几乎全是光禿禿的岩石,寸草不生。

他手脚並用往上挪,每一步都得把指头抠进岩缝里吃住劲,稍有一个闪失便会直接坠进谷底。

山风极大,卷过岩壁时发出呜呜的怪啸,身子被吹得左右晃,他只能把重心一沉再沉,贴著岩皮一寸一寸往上翻。

爬到半山腰,天色已近黄昏。

他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缝缩了进去,掏出乾粮嚼了几口,又抿了两口早上接的露水。

夕阳从西边斜斜打过来,把东坡染成一片烫金赤红,可西坡仍罩在巨大的阴影里,像一张永远翻不过去的底片。

“阴山........”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嚼,忽然明白了古人为何对这道山脉怀著那样深的敬畏。

唐太宗李世民写“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乌拉尔山脉终年积雪的景象,不正是“阴山千里雪”的註脚么。

这道山脉看上去確如一道天然长城,东边是亚洲,翻过去便是欧洲。

东坡迎著日头,陡峭险峻,是阳;西坡永远隱在阴影里,幽深莫测,是阴。

当夜在岩缝里裹著蓑衣熬了一宿。

山上气温坠得厉害,寒风顺著岩缝往里灌,他便用哼哈二音抖动全身筋骨,把体温锁住。

一夜无眠,只是闭目凝神。

第二天拂晓继续向上攀。

越往上空气越稀,呼吸开始变得费劲,但他一步没停。

中午时分,他攀上了阴山峰顶。

站在最高处举目四望,天地一片苍茫。

东坡脚下是他来时的路,草原、戈壁、大漠、绿洲、天山、河西走廊、河套、中原,一路铺到看不见的天边。

西坡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欧亚大草原,午后日光里深深浅浅的绿层层往外推,一直推到天际的尽头。

他的先祖,曾经从这里踢马而下,扑向那片大草原,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把汉家的旗帜插到连目光都追不到的远方。

周清在峰顶盘膝坐下,闭上眼。

这一刻,胸中半点杂念都不剩了。

所有愤怒,所有悲壮,所有骄傲,所有不甘,所有感动,全都化成了一种极纯极静的力量。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沉下去,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头顶的天,才起身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

西坡虽比东坡平缓些,可常年不见阳光,岩石上覆满了一层又湿又滑的苔,脚踩上去稍不留神便是一个踉蹌。

他把重心收到丹田,每一步都踏得又轻又稳,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指头却咬著岩石纹丝不动,屈步蹚泥的功夫,在这西坡上才算真真尝到了滋味。

踏足西坡土地的一剎那,一股奇异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这里的泥土鬆软潮湿,终年不见日照,捏在手心里有一股阴冷的潮气。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慢慢摩挲。

凉的,带著淡淡的腐叶和陈年苔蘚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紫金山下那位无名老者吹出的簫声。

簫声里有汉家五千年,有被抹掉的歷史,有被搬了家的山川,有被烧成灰的记忆,可更多的,是一股怎么捶也捶不折的力道。

“满清能改地图上的名字,能把成山的书烧成灰,能把阴山从这道山脊上抠下来贴到千里之外的蒙古高原上去,能把三代之治活生生捏成神话,但它改不了泥。”他站起身,將那一小撮土轻轻放回原处:

“它改不了长在这片土里的骨头,改不了渗进骨头里的那股魂。”

周清在阴山西坡一块巨石上盘膝坐下。

石头青中带白,质地极硬,周围散落著许多同样石块,像是上古祭祀遗蹟的残留。

西坡终年不见阳光,虽是正午,太阳只能斜斜照到东坡,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苔蘚与腐殖质气息,凉意渗入骨髓。

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四肢百骸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一路西行数千里的疲惫,在这一刻如决堤之水涌上。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不由自主想往后倒。

不能躺下去。

周清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

在这种阴寒潮湿的地方,一旦躺下,恐怕就再也起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苍凉至极的歌声从远处飘来。

那声音不像从喉咙唱出,倒像从大地深处、从山脉骨骼里渗透出来的迴响。

歌声苍老沙哑,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悲壮倔强。

周清挣扎抬头,循声望去。

阴山脚下乱石滩上,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独坐巨石之上,面朝西方放声而歌。

身穿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长袍,腰间系草绳,赤著双脚,面容如刀劈斧凿,皮肤黝黑粗糙,像被塞外风沙打磨了上百年。

老者用的是周清从未听过的语言,但调子却隱隱觉得熟悉,苍凉,雄浑,悲壮,如黄河奔涌,又如大漠孤烟。

歌声越来越高亢,仿佛钝刀在磨石上反覆砥礪,每一下都蹭出火星,穿透阴山西坡永恆的阴影,穿透数千里的草原和大漠。

周清听著听著,眼眶忽然湿润了。

歌声陡然一转,调子激昂如战鼓,每音节如马蹄踏冻土,如刀锋劈北风。

唱到最高处,老者猛地站起,双手握拳仰天长啸。阴山西坡仿佛都在那一啸中震动。

周清浑身汗毛根根竖起,一股滚烫热流从小腹丹田升起,沿脊柱直衝头顶百会。

脑海深处,无数画面炸裂开来。

他看见一个少年將军,白马银枪,率八百铁骑出定襄,深入大漠千余里,斩首两千级。

回师时在阴山脚下勒马回望,眼神明亮如星辰。

他看见一个中年统帅,雪夜率三千精骑从阴山北麓绕道突袭。

马蹄裹布,三千將士衔枚疾走,直到突厥可汗金帐外才亮出刀锋。

那一战斩首万余,东突厥汗国就此终结。

他看见遥远的东汉未央宫內,有一个身穿赤袍的中年上疏:“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他看见阴山脚下,一面面汉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写著“汉”“唐”“明”,插满阴山的东坡和西坡,在阳光下、阴影中猎猎飘扬。

那些旗帜一面面倒下,又一面面竖起。倒下的被鲜血染红,竖起的带著新名字。

数千年,无数旗帜,无数名字,在阴山脚下匯聚成一条奔涌不息的血脉之河。

那条河从阴山流出,流过大漠草原,流过河西走廊河套中原长江,流过每一寸叫汉家的土地。

那条河的名字叫“汉”。

老者停止歌唱,缓缓转身,看向坐在巨石上的周清。

他没说话,转身一步一步向西走去。

身影渐渐变小模糊,最后消失在阴山脚下的乱石荒草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清怔怔看著老者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动弹。

他低头看向身下巨石。

石面粗糙冰凉,布满风化纹路。

仔细看去,那些纹路並不全是天然的,有些是刀斧痕跡,有些是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跡。

他俯身用手指顺著纹路一笔一划摸索。

第一个字已完全风化,只剩最底部一道横。

第二个字只剩模糊轮廓。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终於在石头右下角摸到几个尚可辨认的刻痕。

隶书。

汉隶。

“汉........驃........霍........”

后面彻底被岁月磨平了。

周清缓缓直起身,盘膝坐正,双手扶膝,闭上眼。

心是赤子,意是钢铁,但这还不够。

心和意之外,还有魂。

汉家之魂。

“在感动中寻找力量。”他喃喃念著。

身体一颤,猛然站起。

左手握拳,沉腰坠肘,全身肌肉如蟒蛇窜动。

许久未剃的头髮根根竖起,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朝天刺去。

这一发劲,全身气息沸腾。

周清清晰感觉到,拳面上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如无数张极细的嘴含著即將喷薄而出的力量。

手忽然一松。

如大堤决口,非人力强为之,而是水势到了,堤自然就开了。

劲力从毛孔中喷涌而出,带著灼热气流击打在身旁另一块巨石上。

砰!

石屑纷飞。

坚硬岩石被一拳打出深深凹窝。

凹窝內密密麻麻布满针孔大小窟窿,每个窟窿里都渗著湿漉漉的汗液,那是他的汗,也是他的意,是他全部精气神在这一瞬喷薄而出,化作千百根无形钢针刺入石头。

而他的拳头毫髮无损。

鬆柔开闔,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暗劲勃发,喷劲如针!

暗劲终於练成了。

这份暗劲不是凭空而来,是他在汉家征途的艰难跋涉中磨炼而成,是在汉家先辈的精神滋养中感悟而成,是他那颗纯净的赤子之心与坚定的钢铁意志,与国术功夫完美融合的结晶。

他转身向东,迎著斜照日光踏上归途。

微微一笑,將斗笠戴好,蓑衣披紧,折下一节树枝为杖。

木杖且作竹杖在手。

脚下原本的胶鞋早已损坏,自编的草鞋如今也已破烂不堪,脚趾露在外面,踩在阴山西坡阴冷潮湿的泥土上。

但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如山,仿佛双脚生了根扎进大地深处。

“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谁怕..........”

歌声在阴山西坡的阴影中迴荡,越传越远,最后与那道斜斜照来的日光交匯在一起,化作一道长虹横跨阴山之上。

来时万里,踏遍山川,追寻汉家风骨;

去时亦万里,心怀赤诚,承载国术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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