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了长条帆布背囊,周清没有搭车回大昌市。

秋日凉风迎面灌过来,他沿著公路迈开步子,方向是东边,一百五十公里外的徽京。

说不清为什么,冥冥中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座六朝旧都里等著他。

他没多想,只觉得脚下就该往那条路走。

独行是独行,自在是真自在。

饿了,路边小饭铺扒一碗便饭;渴了,拧开矿泉水边走边灌;乏了,靠一棵老槐树调匀气息,歇透了再上路。

走走停停,凭藉脚力次日黄昏竟已进了明孝陵的地界。

日头將落未落,游人散得差不多了。

晚风从古柏枝椏间穿过来,裹著一股柏叶晒了一天之后才有的微苦清芬,在斑驳的宫墙上蹭过去,沉静里渗出几分说不出的厚重。

他循著隱约的人声往深处走,不觉到了享殿。

一九九七年的明孝陵里,供的仍是那幅世人看惯了的朱元璋画像,高颧骨,细长眼睛,鹰鉤鼻,下巴往前兜出来,整张脸疙疙瘩瘩的崎嶇相,跟寻常人心里的帝王威仪隔著老远。

周清立在画像前,目光沉沉地看了一阵。

从二零二六年折返回来的他比这里任何人都清楚这幅画的来路,满人入了关,腾出手来便在前朝开国天子的脸上动刀子。

画中朱元璋的补服纹样,细看竟是清代的制式,与大明礼制牛头不对马嘴。

他还没把胸中那口气顺过来,殿里两个老人的话先一步撞进了耳朵。

循声看过去,廊柱边立著两个人。

身形瘦高的那位穿一身灰布对襟褂子,花白头髮往后梳得齐整,脸上沟壑里全是抑不住的慍色;

挨著他的稍胖些,一件洗旧的藏青色夹克,眉眼间压著几分无可奈何。

灰褂老者嗓子压得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

“你看这张脸,鼻樑歪,下頜翘,满清拿前朝的天子画成这般模样,便是存心叫后世人看轻自家的祖宗。明孝陵是什么地方?掛在这里,等於叫每个来祭拜的后生仔头一眼就先矮了三分。你再看台北故宫博物院那幅正像,眉目堂堂,帝王气度,那才是洪武的真容。”

夹克老者苦笑著摆了摆头:“不是没人晓得。可上头不松这个口,底下哪个敢伸手去换?再说了,老百姓认的偏就是这副歪脸。你换一张端正的,人家反倒不认帐,还说你造假。”

“认什么?”灰褂老者冷哼,麵皮上的纹路绷得更紧:

“认的是满清胡编的乱史!三百年里的篡改,把一国一族的根都刨了。满清把全国识字的人压在两百分之一,修一部《四库全书》焚掉九成九的老书,这不是治国,是毁国灭种的路数!”

他越说嗓门越压不住:“洪武是什么人?起布衣,驱胡虏,北伐中原,混统江山,那是再造华夏的骨血。

可满清修出来的那本《明史》,把他的功业削得七零八碎,连汉家歷代北伐打出去的地理屏障都给挪了窝,阴山在哪里?

后人翻开地理课本指给你看的阴山,还是当年汉军铁骑踏过的阴山吗?这是刨祖坟,连碑都给砸了!”

说到后面似有些意兴阑珊,灰褂老者的喉结滚了滚,抬眼望向殿外苍茫的暮色,声音忽然软下来,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涩:

“可惜了。这截子事,如今没几个人还记得了。两百多年的统治,断的不光是衣冠发冠,断的是脊梁骨里的记性。书烧了,史抹了,地名搬了,叫后代连祖宗杀过敌的战场都认不出是哪块地。现在那些余孽还在上头坐著,倒反天罡,这叫什么!!!”

“小声些!”夹克老者一把拽住他胳膊,飞快往左右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周清时,麵皮微微一紧,隨即压到了极低:“这些事搁在心里亮堂就行了,哪里是能在这种地方嚷嚷的。走,走走。”

一阵拉扯,两个人影渐没在殿外的暮色里,声音也散尽了。

周清仍定在画像前,良久没动。

灰褂老者的那一番话,像一块沉沉的铅锭砸进了心底。

原来王莽不是穿越,是自己的歷史断代了,祖宗的旧制被烧成灰,后人捡著碎片拼不出整图,才把古人当异常。

原来《红楼梦》那些细碎笔墨不是囉嗦,衣裳首饰怎么穿,建筑园林怎么搭,老中医那几味药怎么配,节气的糕、祭祖的菜,那是一个文明在亡国前夜拼命留住的影子,火烧不尽,刀砍不灭。

而阴山,那座在汉唐边塞诗里横亘了千年的汉家屏障,被生生从原地图上抠下来,安在了数万里外不相干的山头上。

汉军铁骑踏过的河,唐人勒过石的崖,宋人望断了肠的关,全被挪了坐標。

后人翻开书,读的是古人写的浩荡诗篇,目光却落在了错误的山脉上,连凭弔都凭弔错了地方。

他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夹著柏叶清苦的凉气,然后缓缓往外吐。

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点著了,那是深埋在灰堆下面烧了五千年不灭的炭。

他要去找真正的阴山,一步一步把汉家英雄们北伐的旧道重新踩一遍。

不为证明给谁看,只想用自己的脚,把它们记住。

“在感动中寻找力量。”原著里这句话忽然从脑中闪过,紧跟著的还有四个字:“练意,明心........”

胸口涌上来的东西辨不分明,是愤,是壮,是仰怀,是追远,所有的滋味绞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肺之间,却又让人浑身的血都在往外鼓盪。

“呜,”

一声极悠极凉的簫音破空而起,把暮色都拉长了一截。

周清循声步出殿外。灰褂老者独自坐在石阶上,脊背微躬,一管竹簫抵在唇下。

簫声从他枯瘦的指间淌出来,每个音符都像被拉成了一道又直又韧的丝,在傍晚凝滯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他立在阶下,合上眼去听。

簫曲渐往上走,高处像万骑铁蹄踏碎冰河,悲处像孤城落日、戍人望断了最后一道南飞雁。

老人吹的是《出塞曲》,却又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个版本,曲子里裹著一股雄浑的力,像大河流到入海口时最后一次不可收拾的奔涌。

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符沉进暮色深处。

周清睁眼,老人已疲乏地坐在石凳上,朝他极轻地摆了摆手,没说话。

紫金山下,暮色四合。

西边天际上最后的余光像一匹扯碎了的旧战旗,悬在地平线上不肯落下去。

那个老者用一辈子去追的东西,分量有多沉,周清说不上来,但他看见了,一个人明知自己追的真相被一只又一只的手层层捂住,明知祖先的功业被一铲一铲地从史册里剜掉,却还是一根筋地挺在那里,胸口那团火烧了几十年也没熄。

汉家衣冠可以被人扒掉,但汉家的心,扒不掉。

周清抬头望向北方。

那一望,胸口便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气。

明劲到了上层,讲究“筋骨要松,皮毛要攻”,骨子里是松的,皮毛上却满是警觉,这是外三合的功夫。

可这只是身劲,不是心劲。

暗劲走的是內三合,心和意的那一关。

人一急,浑身往外冒汗,那股由心而发的力道比筋骨里榨出来的更大、更猛、也更难驾驭。

难就难在,这股心意之力怎么化到拳脚上去,中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坎,迈不过去的人一辈子都停在明劲上。

刚才那一曲簫声里,他摸到了门槛。

“心灵明净如赤子,意志坚强似钢铁,这就是內三合的底子。拳术贴著人命走,不懂人间的酸甜苦辣,就甭想真懂內劲。心不纯,意便不坚,心与意合不到一处,劲就是一盘散沙。”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事。

开网吧,跑系统,赚钱,搅进走私和绑票的浑水里,心头上沾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多了起来。

这些事对一个功夫还没长结实的练武之人来说,是慢性的毒药。

幸亏明孝陵这一遭,老人的一曲《出塞曲》,把那些感动的、愤怒的、骄傲的、悲壮的、不认命的东西全搅了起来,化进了对拳艺的追索里,一霎间拨开了云,见了月。

半载练拳,一朝醒过来。

门槛破了,路看到了。

但悟是悟,功夫要长到身上,还有得磨。

刚才摸到的不过是一条往山顶去的窄道,不是山顶本身。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影子缩成脚边黑沉沉的一团,万千滋味翻上来又沉下去。

揽擦衣、太极、形意、蛰龙睡丹功、横炼、武炼、文炼,老k,陈昂教练,彭胜利,王队长,李森万,杨南风,林老虎,还有紫金山下吹簫的老者,这大半年光景里撞见的每一张脸、每一件事,一股脑涌到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沉沉的思绪里拔出来,深深吸进一口气。

胸腔猛的一鼓,周身骨节跟著发出一串细密的微响,肌肉张弛之间弹缩自如。

然后他把那口气猛地往外一吐,一道长长的气箭从口中飆出,笔直如矢,一闪便散在暮色里。

像是把鬱积在肺腑深处所有不乾净的东西全吐了出去,浑身上下一阵说不出的清爽,神智清明得像山泉洗过一遍。

当晚,周清搭了臥铺火车回大昌。

到家跟父母交代了几句,说是出门远游一趟,没多解释。

隨后去新建分局找王春玉。

王春玉便是王队长,人长得膀大腰圆,名字却偏叫个秀气的“春玉”。

当初开网咖跑手续的时候两人便混熟了,周清直说他要去外头修行,网吧那头劳他照看一二,王春玉二话不说便拍了胸脯。

把一应杂事交割清楚,周清在家静静养了几天。

临近元旦,一股寒流猛地扑下来,大昌市被大雪盖了个严实。

雪落的那个早晨,他收拾停当,背上行囊,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迈步向北走。

这场雪断断续续落了多日,天没有放晴的意思。

万物都被裹成一片白,冷风颳过来像刀子片在脸上,城市里的大马路上也难得见到几个行人。

周清此刻正走在皖北的山林小径上。

每一步踩下去,雪便没到裤腿。

脚底下的土路早已冻硬了,覆在上面的雪是松的,踩实了又滑,他每迈一步都要把五根脚趾往鞋底里微微抠一下,才能稳住重心。

这抠趾的小动作做著做著,倒暗合了形意拳里脚趾抓地的劲路。

第一站是淮北朱仙镇故地。

岳武穆北伐那一年,郾城大捷,朱仙镇又大破金兵,兵锋直逼汴梁城下,那是南宋离把故土收回来最近的一刻。

后面的故事人人都知道,十二道金牌,风波亭,一个“莫须有”。

岳武穆到底没能跨过黄河。

周清在朱仙镇那片遗址上站了很久。

风雪漫天漫地地砸下来,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无数岳家军的影子还钉在风里,持盾的、挥刀的、仰天怒喝的,那些嗓子喊出来的声音早就散尽了,可脚下的土还记得那个劲。

八百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变成了庄稼地和村庄,只有“直捣黄龙”那四个字的誓言,还在地底深处隱隱地闷响。

这一天在雪地里走得极苦。

鞋底不知什么时候磨穿了,雪水灌进去,两只脚渐渐没了知觉。

他索性把破鞋甩掉,赤著脚踩在泥泞和冻雪里往前走。

天擦黑时,脚趾头已冻得发木。

好在百日筑基攒下的底子扎实,脚掌上的毛孔能闭得住,气血还能催到趾尖,不至於像常人那样冻坏腿脚。

可风雪实在太大,雪水顺著头顶化开,沿著脖颈往下淌,衣裳里外都湿透了,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饶是他比常人扛得住冷,走到天黑时也有些头晕眼花,身子被冻伤了。

夜里摸到一个村庄,拣了一户农捨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留守老人,儿女都去粤东务工了,屋里空荡荡的。

老人没多问什么,烧了热水,又熬了一壶老薑红糖茶。

周清捧著烫手的粗瓷碗,把那碗又甜又辣的薑茶慢慢灌下去,一股热力从胃里往外敷,四肢百骸的寒气才一层一层化开。

他在老人家歇了一宿。

第二天临走时,瞧见墙角搁著一顶竹编大斗笠,一件棕树毛编的老蓑衣,还有一双半新不旧的胶鞋。

他跟老人商量著掏钱买下了。

穿戴齐整再出门,斗笠往头上一扣,蓑衣往身上一披,竟真把寒风大雪挡在了外头。

只那双胶鞋虽防水结实,到底是橡胶的底子,一冻便硬邦邦的,不保暖,寒气还是往脚趾头缝里钻。

他每踩一步都要把脚趾屈伸著活动,不让冰雪把趾头冻住。

从朱仙镇折向北,经郑州渡黄河。

河面早已冻得严严实实,冰层厚达数尺,人走在上面能听见冰底传来闷闷的咯吱声,像一条大龙在冰壳子下翻了个身。

黄河两岸全是白的,北风卷著雪沫子在冰面上打著旋儿掠过,天地间除了风声就只剩下自己踩在冰上的脚步声。

过了黄河,继续向北。

邯郸,燕赵故地。

这片土地自古出硬骨头,往地上隨便抓一把土,都能攥出血和铁的味道。

出了居庸关,过燕山,便算一脚踏进了塞外。

到了塞外,公路和城镇渐渐稀了。

周清避开了大路,专拣荒僻的野径走,沿途寻访古战场的残跡。

每寻到一处,便安安静静坐上一阵,不说话,不感慨,只是闭上眼,让掌心贴著地皮,感受这片土里至今还没散尽的廝杀余温。

走了一个多月,脚程到了黄河几字河套那片故地。

初冬的冷雨把路面搅得泥泞不堪,一脚踏进去便能陷到脚踝。

他一步一步地走,在这黏稠的泥浆里反倒走出了味道来,形意拳里屈步蹚泥的意境,不就是这个?

起初那几天还不適应,一个多月下来,渐渐习惯了每天的行走和沉默。

身上的衣服不知换了多少套,每隔几天便在路上隨便哪个镇子里买一身新的顶上。

隨身揣了一张卡,几十万在里面,不缺钱。

只是那顶斗笠、那件蓑衣、那双胶鞋,始终没换过。

一路寂静,一路沉默,一路行走。

尘世里的喧囂在身后越退越远,心却像一只放出笼子的鸟,扑进了天地之间。

一步步的行走中,呼吸自然合上了拳意的一起一伏,脚底抠地、腰胯拧转、脊背收放,这些在桩架里琢磨了千百遍的东西,竟在漫无尽头的跋涉里自行运转起来。

他渐渐忘了自己在走路,忘了身体,甚至忘了那个“我”字,只剩下拳术的精义和动作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滚动。

新的一年初,周清踏上了內蒙古高原。

现代的地图上,这片山脉被標作“阴山”。

他知道这不是他真正要找的那座山,不过是满清挪了坐標之后安上去的名字。

可他在呼和浩特以北的山脚下仍停了三天。

不为印证什么,只想凭弔。

这里的山脊下,数千年来也埋了数不清的汉家儿郎。

他们戍过边,杀过敌,把白骨丟在了异乡的风沙里。

山是假的,血是真的。

然后他继续向西。

从河套进河西走廊,他沿著汉长城的残骸一路往西走。

黄土夯出来的墙体被两千年风雨啃得千疮百孔,豁口连著豁口,有些段落已经坍塌成一道低矮的土埂,可每到夕阳斜照的时候,那些断壁残垣便被染成一片沉沉的红,绵延著往天的尽头铺过去,苍凉里依旧透著一股不肯倒的气。

在戈壁滩上走了將近一个月。

白日里,太阳悬在头顶像一盆炭火,把碎石沙子烤得能烫穿鞋底;到了夜里,风便换了刀子嘴脸,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白天他赶路,夜里寻一处背风的土坎,把蓑衣裹紧,蜷在里面闭眼。

乾粮嚼完了,半路碰见牧民便掏钱买几块饢和一条风乾羊肉;水袋见了底,便拐向绿洲灌满再走。

一个月风沙磨下来,原先那身温润玉白的皮子早不见了,换了一层紧实粗糲的古铜色。

一路风餐露宿,身子不但没垮下去,反倒一日比一日结实,脚下的力气也越来越绵厚。

默默行走时偶尔闭眼,心境沉到极静处,竟能隱隱听见血在血管里汩汩地流,那是心臟一下一下地泵,把血从头顶送到脚尖,又从脚尖收回来,循环不息,像山涧深处淌著一条不冻的暗溪。

功夫入了微,便能听见血流如泉。

周清不知道这些日子的默行是不是已经摸到了那一步,他也没去管。

身体已经彻底合上了拳术的韵律,心也完完全全浸到了歷代汉家儿郎北伐时那股壮烈苍凉的气韵里。

出了河西走廊,过玉门关,便是一头扎进了真正的大漠。

这里的路比前面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凶险,动輒便是几百里的无人区,没有水,没有草,只有铺天盖地的黄沙和鬼哭一样的狂风。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但周清反倒不觉著冷了。

他只感到自己的身子和心像一块还没剖开的粗玉,每一步行走都是一刀极轻极细的琢磨,把皮壳一层层打掉,底下原本的质朴和明净便一点一点露出来,隱隱有了温润的光。

进了新年,三个月的行走攒下来,周清只在最初那阵子觉著辛苦。

日子一长,竟走得越来越舒坦。

尘世的喧囂不知不觉间被甩得老远,心一轻,整个人便像卸了一副铁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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