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南风久在行伍,教的便是取命的勾当,又自幼得了八极拳真传,眼光歹毒得像一条闻到血腥的蛇。

虽没亲眼看见周清怎么结果那两条大汉,但只消扫一眼地上两具尸体,从伤口形態和肢体扭曲的弧度中断定,这两人在断气的瞬间,承受的打击有多重,力道有多透。

“既然如此,你敢不敢跟我过一手?”周清双眼陡立,目光劈面刺向杨南风,“杨南风,你练了一手好八极,人命到你手里跟割草没什么两样。可你要是还认江湖上的规矩,就把那把枪收起来,咱们手底下见真章。你贏了我,我叫李森万把他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全倒给你。”

“你要跟我动手?”杨南风脸上浮起一层极怪的笑,笑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阴狠,“真没料到,我在李森万身边伏了这么久,竟不晓得他还有你这么一路朋友。不过,我好歹也是八极正统门墙下的弟子,你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跟自己往阎王簿上签了名没两样。来,你要打,就往前走三步。”

“周清,你疯了?他手里攥著枪,你怎么跟他打!”李森万脸色刷白,一把扯住周清的胳膊,嗓子压到极低,“实话跟你讲,我早就不想干走私这一行了。那批从东南亚弄回来的物件,全是当年被卖到国外去的国宝,我费尽周折把它们重新运回来,就是想著捐给国家,洗掉这身脏底子重新做人。就算把藏货的地方说给他听,他也未必敢去动。你犯不著跟他把命拼在这里。”

“他今天杀了这么多人,你以为他还会让咱们活著走出这间木棚?”周清轻轻拨开李森万的手,往前踏了两步,隨手拉开一个架子,目光紧紧咬住杨南风。

杨南风也在同一刻活动了一下全身筋骨,在原地微微一顿,深深吸了一口长气灌入肺底,然后极慢极细地吐出来,如老黿吞吐日月,悠长绵密。

方才他在木棚外连毙林老虎数人,气力消耗不小,此刻趁机暗暗回劲。

“你要不要先调口气再跟我搭手?別到时候说我趁你力衰,胜之不武。”周清身形微微一沉,两臂似合非合,如抱一只无形的大球,浑身劲力含而不吐。

这一式正是太极拳里起手桩架,周身毛孔鼓胀如铁砂倒竖,一股蓄满的劲意已像拉满的弓弦般绷到了指尖。

“你当现在还是旧年月,什么都得按江湖规矩来?蠢到家了!”就在周清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尽的剎那,杨南风手腕倏地一翻,那把刚收起来的手枪已端平了对准周清,手指狠狠扣下扳机。

砰!砰砰!

接连三声枪响,在空旷的木棚里炸成连串的闷雷。

这杨南风竟不讲半点武德,悍然拔枪便射,行的是偷袭的勾当。

他手里攥的可不是从林老虎那伙人手里捡来的老五四,而是近两年军中才列装的九二式五点八毫米战斗手枪,弹头更小,初速更快,枪口焰还没散尽,弹头就已经钉到了跟前。

枪声方起,周清方才落脚的那片地面已被凿出三个弹孔,木屑和碎土炸得四处飞溅。

而就在这间不容髮的一瞬间,周清似乎早在等著这一下。

枪响的同时,他身形已顺势向前伏倒,手肘著地,脚尖猛蹬,整个人竟像一张被风颳起的薄纸,贴著地面平平向前猛窜出去。

周清从始至终都在防著这个杨南风。

方才他摆出的那个架子,看似松沉柔缓,骨子里却藏了形意拳“蛇形”的蓄劲之势,蛇有拨草之能,蛰伏时盘曲如绳,一动则全身皆动,快如电闪。

浑身肌肉一松一绷之间,如一条盘在岩石上晒太阳的长虫,看似懒洋洋一团,实则稍有风吹草动便能以最刁钻的角度弹射出去。

老k跟他说过,习武的人气血充沛,练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任凭怎么练,血肉之躯也不可能快过出膛的弹头,可枪终究是人使的。

从起心动念到指尖扣下扳机,中间总有跡象可循,瞳孔的收缩,麵皮底下某根筋的抽动,手腕骨节之间那一丝极微妙的颤动。

这些破绽会在开枪前的一瞬间同时暴露,只要事先捕捉到了,躲子弹这种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事,也並非完全做不到。

因此,杨南风面色陡变、手腕翻转的那一瞬,周清已完成预判,人如长蛇伏草,胸腹贴地,四肢发力,整个身子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化作了一条贴著地皮滑行的泥鰍。

只听“哧”的一声,他贴著地面朝前窜出的同时,与地面接触的胸腹衣物竟像是丝毫没沾到摩擦力,只往前一滑便是几步之遥。

嘶嘶嘶!!!

周清贴地疾窜,速度快得不像凡人之躯。

全身柔若无骨,胸腹离地不过寸许,唯有双肘和脚尖轮番轻点地面作为支撑。

脑袋却高高昂起,一双眼死死咬住对面的杨南风。

后背的大筋和肌肉此起彼伏地窜动,隔著一层衣料都能清楚地看见那一股股活物般的起伏,仿佛衣服底下藏了十几条大泥鰍在乱窜,模样诡异到了极点。

古老相传,深山老林里的大蟒年深日久得了气候,捕猎之时上半身高高昂起,下半身卷在一团黑风里,草上飞水中游皆如平地。

久而久之,腹下生出勾爪,便能平地一滚化蛟而去。

这自然是神话,但周清此刻施展开来周身左右分合,伏地而行却又不沾寸土,短距离內一窜一闪,无声无息却快得让人胆寒。

同一时间枪声爆响,他身后的李森万双手抱头一个跟头滚到一堆废木料后面,缩得严严实实。

眨眼之间,杨南风三枪全数落空,而周清与他之间的距离已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中拉近了一大截。

周清左窜右闪,几个呼吸间便在地上划出一连串毫无规律的来回走线。

子弹一颗接一颗咬著他的影子钉进地面,把木屑和泥土炸得四处飞溅,却始终没有一颗能真正沾到他的皮肉。

杨南风一口气连扣了十余枪,枪枪咬空,竟没能打中近在咫尺的周清,心头猛的一凛,顿时知道周清功夫深不可测。

他也是常年习武的行家,一见周清四肢著地贴地飞窜,变向之时脚掌蹬地发力、腰胯拧转发劲,分明是极高明的身法。

“看是你躲得快,还是我手里的子弹快!”杨南风曾在狼牙特种大队任教官,虽说教的是近身技击,但他多年习武积累下来的肌肉控制力远非常人能及,一手枪法打固定靶百发百中,打移动靶也极少失手。

尤其手中这把九二式,弹夹容量足有十八发,是老五四的好几倍,根本不必中途换弹。

他脚下缓缓后撤,抬手又是三枪,三发子弹呈品字形封锁了周清前方所有可闪避的角度。

砰!一颗子弹几乎是贴著周清左边颧骨斜射进他身下的泥地,滚烫的火药味猛地灌进鼻腔,刺得他头皮发麻。

“妈的,这人的枪法不是一般的准,枪枪都逼著我拼命换位。身法只能解一时之危,没法持久,一旦腹中那口升降之气泄了劲,身形稍缓半拍,立刻就得吃枪子。”周清心中电转,不知杨南风那支枪里还剩多少弹药。

杨南风应变极其老辣,一边开枪一边稳步后退,明摆著要用火力把他耗死在这片空地上。

“不行,得找东西遮一下缓过这口气,不然今天非交代在这里不可。”双手一撑地面,在身形向前窜出的一剎那,周清心中已经改了路数。

下一个瞬间,他整个人猛然变向,直扑向方才被他一记贴山靠撞碎胸骨横死在地的那个劫匪身旁,身子一滚,一手扣住那尸体后颈,一手攥住腰带,借势从尸身上方翻了过去。

紧接著腰腿同时发力,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绞索从头顶猛地吊起,就那么直挺挺膝盖不打弯地立了起来。

一站起来便顺势往下缩,四肢尽数隱入那尸身背后。

噗!

一朵血花在那尸体胸口炸开,紧接著连成一片的枪声戛然而止。

杨南风眼中此刻已彻底失去了周清的行跡,只看见那具死尸直挺挺杵在原地,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明知这是周清耍了一手借尸挡箭的狠活,偏偏一时无计可施,小口径子弹穿透力终究有限,打不进那么厚的尸身,更打不到躲在后面的活人。

“好快的身手转换!不好,弹夹快见底了,要么换枪,要么换弹。”周清这一连串动作全在一呼一吸之间完成,如隼扑雀,迅疾无匹。

落在杨南风眼里,心底那份忌惮越发浓重。

他自忖若易地而处,断然做不到这般乾净利落。

好在他为人素来谨慎,行事之前必有万全准备。

方才在外面击毙林老虎几人时,早已顺手把那几人的枪械搜刮到身上。

虽说都是老旧的五四式,每支弹夹不过八发且已被消耗了几颗,但这青黄不接的当口拿来救急绰绰有余。

杨南风是职业军人出身,单手换弹夹的速度不足三秒,只要给他一口喘息的间隙,转眼就能重新织起一张火力网把周清压回去。

可就在他左手从怀里摸出另一把手枪、右手一抖甩脱九二式弹夹正要更换的同一剎那,周清那边已有了更大的动静。

没有半分犹豫,在这种时刻,一秒钟的迟疑就是一具尸体。

周清眨眼间如牤牛吐息,將胸中浊气尽数喷出,下一刻一把揪住面前死尸的背心上衣,猛然將这身高体壮、少说也有百八十公斤上下的壮汉举过了头顶。

他將那具尸体横在身前,双臂一振,抡出一片灰濛濛的弧影,恰似一面血肉擂木上下翻飞。

脚下不停,步如趟泥,整个人裹著一股腥风直直撞向正手忙脚乱更换弹夹的杨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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