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拳下分生死,枪底报冤讎
“糟了!”杨南风瞳孔骤缩。
他旧弹夹刚褪到一半,新弹夹还没推进去,眼角余光里周清已经推著那团尸山般的人肉盾牌碾了过来。
他来不及多想,右手甩掉空仓的九二式,左手拔腰间的备用手枪抬枪便射。
子弹全嵌进了尸体的躯干,闷响连成一片,周清连人带尸的冲势却没有半分消减。
杨南风脚下错步后撤,一边退一边打,枪口硝烟瀰漫,几个呼吸间备用手枪的子弹也见了底。
就在这时,周清陡然暴喝,声如霹雳炸响,整间木棚里积年的锯末粉尘簌簌而落。
他双臂一送,手中那具千疮百孔的尸首如一块磨盘脱手砸出,呜的一声,挟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直扑杨南风。
杨南风再顾不上换弹,身子往下一伏,一记“伏虎式”贴地急旋,堪堪叫那尸身擦著头皮飞了过去。
尸身刚过,杨南风还没来得及直腰,背后已露出周清的身形,他竟藏在那拋飞的尸体之后,几乎同步欺到了跟前。
杨南风心头一寒,来不及作任何反应,周清的右掌已摑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掌背摑上去的瞬间五指闪电般一扣一抖,用的正是形意拳“蛇形”的缠丝崩劲。
咔嚓一声脆响,杨南风的腕骨被拧成了麻花,手枪脱手坠地,手腕上留下五道紫黑的指印,皮下的筋腱已断了个七七八八。
杨南风惨叫著往后急撤,可周清哪里还给他喘息的余地。
双方打到这个份上,枪没了,退路也断了,剩下来只有拳脚,这恰恰是周清最不需要担心的局面。
不过杨南风到底是八极拳高手,剧痛之下悍勇之气反而被逼了出来。
他索性一脚踢开地上的枪枝,口中猛然爆出一声“哼”,胸腹鼓盪如雷音滚过,整个人不退反进,一个箭步抢上来,左拳攥紧,腰胯猛拧,一记“通天炮”直轰周清下頜。
拳未到,拳风已將周清的衣领吹得向后翻卷。
这一拳是杨南风压箱底的杀招,劲如崩弓,发如炸雷,端的是八极拳刚猛暴烈的本色。
周清左脚往前一滑,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胸腹往內一收,含胸拔背,这一下吞胸吞得极深,整个胸腔似乎凭空瘪了下去,杨南风的拳锋擦著他的下巴尖滑了过去,落了空。
吞胸的同时,周清的右掌已贴著自己的腹部翻了出来。
这一式是太极拳“搬拦捶”的变劲,搬是卸,拦是截,捶是打。
他卸开了杨南风通天炮的拳势,截断了杨南风的进路,最后捶便打了出来。
但他出的不是捶,是肩。
卸力、截路、进步,三个动作合在一个节奏里,周清整个人已撞进了杨南风的怀里。
右肩一沉,肩峰如铁锤般楔入杨南风胸口的膻中穴位置,劲力透背而出。
这一下与八极拳的铁山靠形似而神不同,是以太极拳的松沉劲为底子,沉肩坠肘,劲从脚底一路催到肩峰,打在身上的感觉不是撞,是压,像一座山忽然塌了一角,整个压在了杨南风的胸口上。
杨南风被这一靠撞得双脚离地往后飞去,后脊樑重重撞在原木垒成的墙壁上,整间木棚的门窗同时一震。
他口中鲜血狂喷,胸口肋骨至少断了四根,人沿著墙壁滑坐到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再也站不起来。
胜负已分。
杨南风口中鲜血狂涌,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发现双臂已完全不听使唤软塌塌垂在身侧,胸骨也在这一扑之下裂了数根,每一呼吸都如同刀割。
但他眼中凶光不减,死死盯著周清,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仿佛一头垂死的野兽。
周清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上下热气蒸腾如同刚揭开盖的蒸笼。
他方才这一连串形意与太极转换,看似轻鬆写意,实则每一招每一式都耗费了极大心力体力。
方能在数招之间重创杨南风这样的八极高手。
他走上前去,居高临下俯视著瘫在墙根的杨南风,脸上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平平淡淡地开口:“八极拳是渡人的筏子,不是杀人的刀。筏子本身没错,错的是撑筏的人心长歪了,拳架再正,劲路也是斜的。”
杨南风嘴角抽了一下,想要扯出个什么表情,却只挤出一串含混的气泡音,血沫子隨著每一次呼吸从嘴角往外翻涌。
方才那一记贴身靠撞碎了他半边胸廓,几根折断的肋骨斜插进肺叶和心包,臟腑已破,生机早就断了,全靠多年苦熬出来的一口丹田气吊著最后一丝神志。
周清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李森万。
李森万还靠在废木料堆旁边,方才那场搏杀从枪战到拳脚,他全程看在眼里,此刻见周清朝自己走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兄弟,你这手上的功夫,我李森万走南闯北这些年,没见过这么.......。”
周清摆了下手,把话题截住。
他拎起地上那只装著大枪的帆布背囊,斜眼扫了一下进气少出气多的杨南风,对李森万道:“人还剩半口气。要问话,要了帐,就趁现下。”
李森万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往回涌,由白涨红,又由红转成铁青。
他盯住杨南风,眼睛里烧起来的恨意几乎能听见响。
他弯腰从地上摸起一把保险还开著的五四式,双手攥紧枪柄,一步一步朝杨南风走过去。
杨南风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个黑沉沉的枪口和枪口后面那张扭曲的脸,竟从喉咙底挤出一声锯木头似的笑:“你儘管开枪......苏少那盘棋,你一颗卒子扳不翻.....我在底下候著二位,路不远,很快。”
李森万听完,腮帮子上的肌肉连跳了数下,隨即从牙缝里迸出一句:“姓苏的手再长,也遮不了整片天,至於你,先下去给那个瞎了眼的女人垫棺材底!”
话音未落,他猛扣扳机,砰砰砰数声炸响叠在一起,子弹尽数贯入杨南风的四肢和躯干。
杨南风的身子被弹头钉得一阵抽搐,血从好几个窟窿里同时往外躥,头一偏,再无声息。
木棚里硝烟混著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李森万喘得像拉风箱,把打空的手枪往地上一摜,踉蹌著退了几步,后背靠上一根原木柱子,慢慢滑坐下去,忽然爆出一阵沙哑的大笑,笑到一半又哽住了,在山间废木棚里来回撞了几圈,格外瘮人。
周清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知道李森万这一天里吞下去的东西太多了,被绑的惊惧,妻子背叛的恶寒,枪战和拳脚交加的血腥场面,平常人一辈子摊不上一样,他一天之內尝了个遍。
此刻还能撑著不散架,已经算心志够硬了。
过了好一阵,李森万的喘息才慢慢平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冷汗,抬头看周清,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周兄弟,这满地的尸首,怎么收场?”
周清把目光从杨南风的尸身上收回来,淡淡道:“你的地盘,你的帐,你定。不过给你提个醒,姓杨的背后既然有人能把他从部队里摘出来安到这穷山沟,那人的手就不是一般的长。你要是抹不乾净,日后有的是麻烦。”
李森万点头,眼中翻出一抹狠厉:“这条道我走了半辈子,埋人的手艺还是有的。山里的野兽,一宿能把一头牛啃得只剩角。林老虎这帮杂碎本就是掛了號的亡命徒,死了连个报失踪的都没有。那女人无亲无故,从前在东莞混场子,没了就没了。唯有姓杨的有点棘手,苏少那家人,上面下面都通著气,京城也有根。但他想要我的命,我李森万也不是伸著脖子等人砍的主。”
周清听出了李森万话里那层意思,却不愿往下接。
这桩事本来就不在他的因果里,今日进山捞人,情分已经尽到了。
后面那些烂摊子,该谁扛谁扛。
他嗯了一声,把背囊甩上肩头,朝李森万道:“你有法子料理,我就先走了。”
说罢转身往木棚外走。
李森万望著他的背影,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忽然喊了一声:“周兄弟!”
周清脚步顿住,没回头。
李森万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又沉又稳:“今天这条命,是你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我李森万不说什么大话,往后你用到我,捎个口信就行。”
周清没有应声,只抬手隨意晃了两晃,便大步跨出了木棚。
外头天光刺得人眼一眯,山风灌过来,把他身上残留的硝烟和血腥气一股脑卷了个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