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

叶文举翻过身子,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胸口正剧烈地起伏著,完全无法控制。

待缓过劲来,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杀了一个人。

叶文举在短短三个多月时间里就三次经歷生死。一开始是借朱元璋的刀,但没有杀人。之后是目睹著张信被活生生的一刀刀剐死。结果这一次,终於是轮到他自己亲自动手了,虽然是一个强人。

许久,叶文举依然躺在悬崖边上,大口的喘著粗气。

“客官,我这一睁眼就没瞧见你,把我嚇了一跳。听到这边有声响赶紧过来了。你说你这咋想的,一个人和强人搏斗?”

“谢谢小相公救命之恩……”那被救下的老人连连磕头道谢。

但叶文举此刻完全没有听到身边这二人的动静,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脑子都在回放那个强人坠下去前他看到的最后一眼。那张黢黑的脸上是恐惧还是憎恨?叶文举分不清楚,但这个表情註定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刻在他的记忆里了。

“客官,你不必多想。这样的强人在这山里多的是,不知道多少过路的人被他们劫过。你把他杀了这是为民除害,你还得庆幸今日只有这一个强人。要是再来一个,估计我们三个今天都要交代在这!”

这脚夫在一旁似乎看出了叶文举此刻的不安,他还以为是叶文举怕日后官府找他麻烦,才这样安慰他。

叶文举此刻是非常矛盾的。往好处说,这毕竟是个强人,他这是见义勇为,是为民除害,做了件好事。但换个角度,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不管是出於何种目的,要是杀了个人內心毫无波动的,那他不也成强人了?更何况,这不是人命为草芥的乱世,这是太平治世下的大明王朝。不经司法审判就杀人还是有点胆战心惊啊!

他突然想到了被凌迟的张信,被车裂的陈?。

他们该死吗?张信行刑时的一幕幕血淋淋的场景,和他今日刚刚的经歷慢慢糅在一起,在叶文举脑海里像幻灯片一样一帧帧闪过。

“他们好像什么也没做错,但他们就是死了。”

比起这些人,这强人的死反倒还是痛快的,直接从悬崖上跌下去,眼睛一闭就没了。但而这个人明明才是那个最该死,千刀万剐不为过的。

杀人固然不对,那他杀了恶人,算是好人吗?叶文举感觉自己陷入了逻辑悖论。

脚夫和被救下的老人看叶文举躺在地上半天不动弹,都以为他受了什么伤,赶紧把他扶了起来,然后全身上下好好的检查了一番。结果就是除了衣服变得更脏更破了以外,身上一点明显的伤痕都没有。

“客官有两下子,能和强人搏斗还毫髮无损!”

“谢谢,刚刚救了我的命。”叶文举此刻才反应过来,若不是这脚夫刚刚扑倒强人,现在在悬崖下面躺著的就是他了。

“若是客官死了,我这尾钱拿不到还是小事。日后我这名声可就砸了,还怎么在这太行山混?”脚夫倒是豁达,语气轻快的和叶文举开著玩笑。

叶文举还有些恍惚,但他知道现在必须要和脚夫赶在天黑前,去到下一个驛站。他送走了老人,这老人还要给他一些钱当作感谢,叶文举坚持没要。

虽然正是六月,但这山中並没有叶文举想像中的那么热,而且天公作美,连著几天都没有下雨,这路也好走了许多。加上这脚夫一路上都在和叶文举说笑,让他心情也愉悦了不少。差不多过了十天,叶文举便走出了太行山。但此刻离他四十天的期限也只剩下十日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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