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枯枝在两条线之间画了几个圈。

“赵家会盯著,神禾堡会盯著,长安那边也有人盯著。这批盐从出山到出手,每一步都有人看著。”

“某要的不是分多少,是怎么分才能让这批盐安安稳稳地变成银子。你出盐泉,某出方子和人手,运的路上,你也得出人。卖的路上,某来想办法。刨去成本,五五分。”

袍哥的眉头拧了起来:“五五分?你动动嘴皮子,就要分一半?”

“某出的是製盐的法子,是香积寺几十年的根底,是跟赵家、跟神禾堡周旋出来的路子。这些,你都没有。”

袍哥沉默了片刻,把枯枝从陆衡手里抽回去,在泥地上狠狠戳了一个坑。

“四六。你四,某六。”

“五五。多一分,某可以去找杜疤。”陆衡的语气不变。

袍哥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

陆衡没有躲闪,平静地迎著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息,袍哥忽然笑了一声,把枯枝往远处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土。

“行。五五。但有一条,第一批盐出来之前,某要先看到你製盐的法子。不是某不信你,是某得让手下的兄弟信。他们得知道,跟著某干这个,能吃上饭。”

陆衡也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繫绳,摊在掌心。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颗粒,在日光下泛著微弱的晶光。

“这是年前用终南山盐泉水样熬出来的。你尝尝。”

袍哥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送到舌尖舔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

“咸的。比某在泉边熬出来的涩味轻多了。”

“那是粗盐。”陆衡把布包重新系好,收进怀里,“等泉眼那边的水稳定了,熬出来的盐会比这个更好。你信了,咱们就往下谈。”

袍哥沉默了片刻,把指尖的盐末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过身,朝虎子招了招手。

虎子快步走过来,低著头,不敢看袍哥的眼睛。

“去,把马背上那只木箱子拿过来。”

虎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从马背上卸下一只尺许见方的旧木箱,双手捧著送到袍哥面前。

袍哥接过木箱,搁在地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层油布,揭开油布,是满满一箱粗盐,发黄髮灰,结著硬块,比陆衡带来的那撮样品粗糙得多。

“这是某自己从泉边熬的。法子笨,费时费柴,熬出来还带苦味。”袍哥从箱子里抓起一把盐,让盐粒从指缝间漏下去,“你那个方子要是真能把这种盐变成能卖得出去的货,某占的那两处泉眼,从今天起,你隨时可以派人去取水。”

陆衡蹲下身,从箱子里捏了一点盐,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

土腥味很重,带著一股焦糊气,但確实是盐。

“行。”他站起身来,“三天后,某派人进山。先取水样,在香积寺熬出第一批成品,送到你寨子里。你看了货,满意了,咱们再定往后的章程。”

袍哥点了点头,把木箱盖子合上,踢回虎子脚边。

“那就这样。”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居高临下地看著陆衡。

“某有句话,想问你。”

“你说。”

“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在长安城里待著,跑到这破庙里来折腾盐,图什么?”

陆衡抬起眼,看著马背上的袍哥,沉默了片刻。

“图活著。图跟著某的人也能活著。图有一天,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活著。”

袍哥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某等著看。”

他掉转马头,朝虎子喊了一声:“走了。”

虎子连忙翻身上马,跟在袍哥身后。

两匹马沿著枯麦地边缘的土路慢慢走远,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大走到陆衡身侧,压低声音:“郎君,他答应的太爽快了。”

“他知道自己熬不出好盐。”陆衡说,“他试过,熬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卖不出去。与其守著几处泉眼饿死,不如跟咱们赌一把。赌贏了,他有盐卖。赌输了,他也没什么损失。”

周虎凑过来,挠了挠头:“那杜疤那边……咱们真去找他?”

“不用。”陆衡转过身,朝枯麦地外走去,“杜疤不会跟咱们谈。他是赵家的人,也是庞勛的溃兵,他比袍哥更精明,也更怕被人算计。他不会把盐泉交给一个他摸不透的人。”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袍哥消失的方向。

“但杜疤会盯著。他盯的不是咱们,是袍哥。袍哥动了,他也会动。到时候,就不只是咱们跟袍哥两家的事了。”

………

枯麦地远处的一道土坎后面,两个裹著旧絮袄的汉子伏在枯草丛里,手里的短矛搁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见袍哥的马队走远,其中一个人轻轻吐了口气,偏头对另一个低声道:“你回去报信,我继续盯著。”

那人点了点头,猫著腰从土坎后面溜下去,沿著乾沟快步朝神禾堡的方向跑去。

………

与此同时,枯麦地另一头的土坡上,一个穿著灰色短褐的中年人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他看著袍哥和陆衡分开,看著刘大、周虎、老方跟在陆衡身后朝香积寺方向走去,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確认没有其他人跟上来,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土,朝杜曲镇的方向走去。

………

长安,永安坊。

二爷坐在茶肆里,面前搁著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老周头站在他身后,低著头,把从枯麦地传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二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五分。那姓陆的倒是不贪。”

“二爷,要不要……”老周头试探著问。

“不要。”二爷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搁下,“让他们谈。让他们做。盐从终南山里出来,才是我伸手的时候。现在伸,太早。”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朝茶肆外走去。

“杨昭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还在香积寺,没出来。”

二爷点了点头,跨出门槛,站在巷口,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色。

“不急。饵在,鱼迟早会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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