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

杨昭露出疑惑神色,这位张娘子他未有过多接触,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印象,但小九这么说了,那必然是有其过人之处。

“大哥有所不知,张氏其实比起刘氏,更精明能干一些。刘氏能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张氏有不可或缺的功劳……”

杨昭听完小九所知道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可以篤定的是,平日里张氏一定对他这个兄弟不错,不然小九也不会在他面前说这么多好话。

至於目的,杨昭也明白。

小九说完,便是悻悻离去。

望著小九的背影,杨昭不免想起三年前。

他记得,自己的这个兄弟以前喜欢花柳酒巷,时常整夜不归,直到后来遇见了一位女子,那女子的长相极为出眾,出身同样不普通,乃是官家女子,却是庶女。

虽说自古嫡庶尊卑有別,但这种女子,也不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可以攀得上关係的。

“大哥,你说,同样是人,为何非要有三六九等之分?”杨昭记得,这是小九的原话。

后来不知怎的,小九与那官家女子竟真说上了话,一来二去,小九那颗早就野了的心,便彻底拴在了那女子身上。

杨昭垂下眼,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再后来,他记得小九酩酊大醉了七天七夜,只说了一句:是我害了她。

那是杨昭第一次见小九那般失態。

作为大哥,他什么也做不了,在小九的口中,那位官家女子,谦卑有礼,落落大方,不嫌弃他的出身。

现在回想起这些,杨昭有些害怕小九再次误入情感的泥沼。

张氏的年龄,估摸著三十左右,小九也不过二十七八。

九人中,小九年纪最小,最大是他,也不过三十有二。这样的年纪,在很多人眼中,应是早已成家。

杨昭將心中思绪慢慢压下,成不成家的他已经不在意,如今想的,是找出当年的凶手。

他站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

赵家。

“阿耶,我不去。”

“不去?要是你不愿意去,打明天起,和张大他们同吃同住,他们干什么,你就跟著干什么。”

“阿耶,他们是下人。”

“下人?”赵德茂冷笑一声,“在我看来,你还不如他们。”

赵季良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顶嘴。

赵德茂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目光从三子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色上。

“你大哥的事,你知道了?”

赵季良低下头:“……知道。”

“知道就好。”赵德茂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整了整他肩上那件锦袍的褶皱,“你阿耶还没老糊涂。你二叔的人折在香积寺,你三叔在长安替赵家盯著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你大哥……你大哥的事,某还没跟他算完。”

他的手停下来,看著赵季良的眼睛:“你打的那个读书人,现在连神禾堡和终南山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你阿耶我,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你去赔罪,不丟人。”

赵季良咬著牙,没有吭声。

“明天一早,张大陪你一起去。”赵德茂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该带的礼,某让老周头备好了。你到了香积寺,该低头低头,该认错认错。那姓陆的要是不为难你,你就回来。他要是为难你……你也得受著。”

赵季良猛地抬起头:“阿耶,他一个破落户——”

“住嘴!”赵德茂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堂上,“你到现在还觉得他是个破落户?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握著子午谷的地契,握著香积寺几十年前商队的令牌,握著连某都还没摸透的底牌?

还有,终南山里的流寇头目袍哥,今天正在神禾原枯麦地等著跟他见面。”

赵季良的脸彻底白了。

赵德茂没有再看他,摆了摆手:“下去准备。明天一早,別让人等。”

赵季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堂外走去。

赵德茂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来人。”

老周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阿郎。”

“去告诉张大,明天陪三郎去香积寺,多看,多听,少说话。回来之后,把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某。”

“是。”

………

枯麦地。

日头从云层里挣出一线白光,落在撂荒多年的旱地上,枯黄的麦茬在风里簌簌作响。

陆衡和袍哥面对面站著,中间隔了不到十步。

袍哥没有急著开口,目光从陆衡脸上扫到他腰后的短刀,又扫到身后冯进腰间的横刀,最后落在刘大身上。

“你那个独眼兄弟,刀法不错。”袍哥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陆衡笑了笑:“他以前在朔方军待过。”

袍哥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在刘大身上又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陆衡脸上。

“朔方军。难怪。”

他没有追问,只是偏了偏头,示意虎子退到一旁,然后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把皮囊递向陆衡。

“喝一口?”

陆衡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某不喝酒。谈事的时候,喝酒误事。”

袍哥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把皮囊收了回去,往马鞍上一掛。

“行。那就谈。”

他蹲下身,隨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划了一道横线。

“终南山里那几处盐泉,某占了两处。杜疤占了一处,还有一处没人敢占,在更深的山里,路不好走,泉水也苦,谁都不稀罕。”

他用枯枝在横线上点了三个点。

“某占的这两处,离你的香积寺最近。但某占了,不代表某能用。某这些兄弟,打家劫舍还行,熬盐?没那个本事。”

他抬起眼看著陆衡,枯枝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有製盐的法子,某有盐泉。你出人出方子,某出泉眼出苦力。熬出来的盐,怎么分?”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也在他对面蹲下来,从袍哥手里接过那根枯枝,在那条横线下方又划了一道线。

“终南山到香积寺,三十里山路。盐熬出来,得运。运的路上,得有安全保障。某的人不够,你的人也不够。这条路上,还有別人的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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