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禾堡,城墙上。

风从终南山那边灌下来,带著冬末最后一股狠劲,吹得城墙上几支火把歪歪斜斜地晃。

火光一明一暗,在青砖垛口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周文远站在垛口前,双手撑在砖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皂色战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领口的毛边被风撩起来,一下一下地蹭著下頜。

张时站在他身后,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他已经站了快两刻钟,腿有些发麻,换了个脚撑著。

他感觉到周文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连忙绷直了身子。

“回来了?”周文远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

“回使君,回来了。”张时往前挪了半步,“派去枯麦地的人刚进堡,小的先过来稟报。”

周文远没回头,下巴抬了抬:“说。”

张时舔了舔嘴唇:“没敢靠太近。枯麦地那片四面敞亮,晚上还好,白天靠太近容易被发现,只看见两拨人散了。终南山那伙往南,香积寺的往北。说什么……实在听不见。”

周文远的手指在垛口砖沿上慢慢蹭了一下,砖缝里去年冬天残留的沙土被他的指尖刮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手背上。

他把手收回来,在战袍上拍了拍,转过身。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颧骨的阴影被拉得很长。他的眉头微微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短须在火光里泛著青灰色。

“听不见就对了。那个书生要是能让旁人听见他谈什么,也活不到今天。”

他说完这句话,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偏头看著张时,“孟虎呢?”

“在后院。一天没出来。”

周文远嗯了一声,目光从张时脸上移开,落在前头那段台阶上。

台阶又窄又陡,两边的墙把风挡住了,火把的光照不到最底下,下面的几级台阶淹没在黑暗里。

张时跟在周文远的身后,脚步声在窄巷里一下一下地迴响。

……

……

神禾堡,后院。

后院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落在石桌上、落在酒壶上、落在孟虎的肩头上。

孟虎没在屋里。

他坐在石桌旁,一只胳膊搭在桌沿上,身体靠著椅背,两条腿伸得很直。

石桌上搁著一壶酒,两只粗瓷碗。

酒壶的塞子拔开了,酒气在月光里散著,淡淡的,混著槐树枯枝的味道。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虎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时在院门口站定,歪著头往里看了一眼,见孟虎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孟將军,周使君让小的来问——”

“某听见了。”孟虎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出来,他睁开眼,眼珠先往旁边转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用手捏了捏后颈,下巴抬了抬,“文远派人去枯麦地了?”

“……是。”

孟虎的手停下来,看著张时。

“听见什么了?”

张时摇了摇头:“没听清。离得太远,不敢靠前。只看见人散了。”

孟虎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去:“没听清就对了。”

他把酒壶推到桌子中间,“那书生不是傻子,终南山的那些个头目也不是。他们选枯麦地,就是知道那里敞亮,谁靠近都能看见。看见不怕,怕的是被人听见。”

他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走到槐树底下,伸手摺了一截枯枝,在指间慢慢转著,“你是…文远急什么?”

张时低著头:“使君没说急,就是想……”

“就是想马上知道那书生跟终南山的人说了什么?”孟虎转过身,把枯枝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书生要是连这点风声都藏不住,就不值得文远盯著了。”

他走回石桌旁,端起那碗凉透的酒,仰头一口喝了,“去告诉文远,该睡就睡。终南山里那几处泉眼有没有动静,过几天就看出来了。有动静,就是谈成了;没动静,就是没谈成。现在急,没用。”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对了,明天某去一趟香积寺。”

张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將军……”

“某不是將军了。”孟虎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疲惫,“某去会个人。老熟人。”

……

……

赵家,杜曲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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