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哥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某待你如何?”

“……好。”

“某问你,是谁让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虎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声音。

袍哥站起身来,走到虎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某知道你不会说。你说了,那人会要你的命。你不说,某也不会留你。”他转过身,朝木屋走去,“某给你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你要是还在某的寨子里,某就当你不是他的人。但你得把命交给某。替某做事,替某卖命,替某挡刀。你做得到吗?”

虎子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做得到。”

“那就起来。”袍哥没有回头,“去灶房吃点东西。明天,跟某去一趟神禾原。”

………

香积寺。

午后的日光从藏经阁的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陆衡坐在窗前,面前摊著那捲残破的文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那几个勉强可辨的字跡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子午谷西……盐……镇……”

杨昭靠在柱子上,闭著眼,像是在打盹,但陆衡知道他在听。

“你昨天说的盐镇,在子午谷西边具体哪个位置?”陆衡问。

杨昭睁开眼,想了想:“某没去过,只是听人提过。从子午谷口往西,翻过一道梁,有一条乾沟,乾沟尽头有一片平地。那里没有房子,没有人家,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著『盐镇』两个字。”

“石头?”

“嗯。私盐贩子立的。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没人说得清。但那条道上的贩盐人都认那块石头。见了石头,就算进了盐镇的地界。该交的货交,该结的帐结,该守的规矩守。”

陆衡把文书重新卷好,搁在桌上,“那香积寺的商队,当年也走那条道?”

杨昭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郎君,有件事,某一直没想明白。”

“你说。”

“静远大师把香积寺交给郎君,给了一张地契,给了一把藏经阁的钥匙,给了一块空白度牒。这些东西,都是在帮郎君在香积寺站稳脚跟。但他没给某讲过盐的事,没给某讲过商队的事,也没给某讲过灵州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著陆衡:“某觉得,大师不是忘了说,是不想让郎君太早掺和进去。他知道那些事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想让郎君先活下来,先站稳了,再去碰那些东西。”

陆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某现在算站稳了吗?”

杨昭没有回答。

陆衡摇了摇头:“不算。香积寺这点人,这点粮,这点刀,在赵家眼里不算什么,在神禾堡眼里不算什么,在袍哥眼里也不算什么。他们愿意跟某谈,不是因为某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互相忌惮,需要有人在中间替他们传话、替他们办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终南山模糊的山脊。

“某现在就是那块石头。盐镇那块石头。谁路过都得看一眼,但谁都不会停下来。”

杨昭没有接话。

陆衡转过身,看著他的眼睛。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好处。谁都不把它当回事,它就谁也碍不著。等有一天,它变得谁都绕不过去了,那它就是盐镇,不是石头了。”

………

刘大从后山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那把锈刀。

他在藏经阁门口停下来,把身上的土拍乾净,推门进去。

陆衡还坐在窗前,杨昭已经出去了。

“埋了?”陆衡问。

“埋了。”刘大在对面坐下,“某找了块乾爽的地方,挖了二尺深,用油布包好,填了土,上面压了块石头。除了某,没人找得到。”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问具体位置。

刘大从怀里摸出那块“香”字木牌,放在桌上,推到陆衡面前。

“郎君,某想了想,明天还是不带这个去了。”

陆衡看了一眼木牌,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

“太招摇了。”刘大的声音很低,“香积寺的商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拿出来,袍哥认不认得不说,万一传出去,让別人知道香积寺还有这块牌子,怕是会惹麻烦。”

陆衡沉默了片刻,把木牌推回去。

“你说得对。带与不带,各有利弊。但某觉得,该带。”

刘大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你说袍哥认实力。”陆衡说,“实力不只是多少人、多少刀、多少粮。实力也是你站过的地方、走过的路、攒下的名声。香积寺的商队是几十年前的事,但那条路还在,那块石头还在,认得这块牌子的人,也许还在。你带它去,不是招摇,是告诉袍哥,香积寺不是从他这儿才开始有盐的。香积寺的路,比他以为的长。”

刘大盯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怀里。

“某明白了。”

陆衡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

“明天午时,枯麦地。你带上周虎,老方在暗处。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回来。牌子要带回来,你们也得回来。”

………

傍晚。

刘氏在后厨忙完,端了一碗热粥送到藏经阁。

陆衡接过碗,喝了一口,搁下。

“刘娘子。”

“郎君?”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郎君这是哪里话。奴家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都是郎君带著大家……”

“某说的不是这个。”陆衡打断她,看著她,“某说的是,你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能把库房管成这样,能把帐记成这样,能把全寺的人餵饱,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氏的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某知道你怕。”陆衡的声音不高,很平,“怕做不好,怕拖累大家,怕哪天又回到从前那种日子。但某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比某以为的好。”

刘氏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闷闷的:“郎君別说了……再说奴家该哭了。”

陆衡笑了笑,端起粥碗继续喝。

刘氏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郎君,明天……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

………

夜幕降临。

香积寺的殿內点起了火堆,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杨昭靠在柱子上,短刀搁在膝头,闭著眼。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手边,嘴里嚼著一根枯草,眼睛望著寺门外黑沉沉的夜色。

冯进站在殿门外,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沈云山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断刀搁在手边,指腹在刀刃上慢慢推。

老方把圆盾靠在脚边,低著头,像是在打盹。

小九靠在柱子上,难得没有说话。

陈大石蹲在东墙角落,小石头、郑七、牛三挤在他身后,没有人出声。

刘大坐在火堆旁,怀里揣著那块“香”字木牌,独眼盯著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

陆衡从藏经阁回来,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手边。

“明天的事,某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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