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永安坊。

天光还没透亮,巷子里的雾气黏稠得像洗过旧布的水。

二爷站在土坯房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热茶,茶汤在晨风里冒著白气,目光落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

“开门。”

身后的汉子应声上前,抽出门閂,推开木门。

屋里的霉味混著稻草的潮气扑面而来。

一位少年蜷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脚上的粗麻绳还拴著,绳头系在屋角的木柱上。

他没有睡,睁著眼睛,盯著门口。

二爷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

“某知道你不叫阿枫。”二爷的声音不急不缓,“凌家老三的儿子,姓凌,名唤凌枫。你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像枫树一样,经得起霜。”

少年的眼睫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阿耶出事那年,你才十岁。”二爷把手里的茶碗搁在地上,站起身来,“一眨眼,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下来,头也没回。

“某不杀你。杀了你,某手里的饵就没了。但你得活著,好好活著。只有你活著,那个姓杨的才会来。”

少年终於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不会来的。他已经忘了。”

二爷笑了一下,“他不会忘。某认识他比你以为的早。他那个人,欠別人的,记一辈子。”

二爷跨出门槛,朝身后的汉子摆了摆手:“给他换根新绳,別勒太紧。每天送两顿饭,別饿死了。”

汉子应了一声。

二爷顺著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灰濛濛的,看不出时辰。

“香积寺那边,有什么动静?”

跟在身后的老周头凑上来,压低声音:“派去的人回话说,那个姓陆的最近在分派人手,各管一摊。终南山那边,刘大和周虎去了一趟袍哥的寨子,谈了什么不清楚,但袍哥答应明天午时在神禾原枯麦地见面。”

二爷的眉头微微一动:“袍哥?就是年前带人去香积寺栽了跟头的那个?”

“是。听说刘大在寨子里亮了盐,袍哥就把人请进去了。”

二爷沉默了片刻。

“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香积寺那些流民,还真把盐弄出来了?”

“还没见著成品。但刘大带去的样品,袍哥认了。”

“有意思。一个破庙里的读书人,先是让赵家低头,又让周文远改口,现在连流寇都开始跟他谈了。这人的手,伸得比某想的远。”

老周头低著头,不敢接话。

二爷转过身,顺著巷子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响著。

“继续盯著。明天午时,枯麦地,某要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是。”

………

杜曲镇,赵家大宅。

天已大亮,后堂的烛火还亮著。

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一本帐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赵德暉坐在下首,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伯安的信,你看了。”赵德茂的声音不高,带著一夜没睡的沙哑。

赵德暉点了点头:“看了。”

“你怎么看?”

赵德暉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哥,某觉得,伯安在信里说的那个人,不是衝著赵家来的,是衝著那批盐来的。”

赵德茂的手指停在帐册上:“盐?”

“三年前那批解池盐。接货的人里,有赵家的人。那批货到底去了哪,卖给谁,谁经的手,伯康一直没交代清楚。现在有人在查,查的不是赵家,是那批货的下落。”

赵德茂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更沉。

“德暉,你说,那批货……跟香积寺有没有关係?”

赵德暉愣了一下:“香积寺?大哥是说……静远?”

“静远死了。但那个姓陆的还在。”赵德茂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把伯康的事捅出来,只是顺手。他真正要的,是让咱们把注意力从香积寺挪开。他好腾出手来,去折腾终南山那几处盐泉。”

赵德暉的眉头拧得更紧:“大哥的意思,那姓陆的知道那批解池盐的事?”

“他知道的,比咱们以为的多。”赵德茂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能在赵家正堂坐一个时辰,把伯康的事翻出来,不是因为他查过伯康,是因为他手里有咱们不知道的底牌。那张底牌,说不定就跟三年前那批货有关。”

赵德暉也站起身来,走到赵德茂身后。

“那大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赵德茂转过身,看著三弟的眼睛,“某打算什么都不办。等。等明天袍哥跟他见了面,等他把盐从终南山里弄出来,等长安那边查旧帐的人露出尾巴。谁先动,谁就先露底。某不动,某就还有得选。”

赵德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香积寺那边……老徐还盯著?”

“盯著。但不许靠近,不许惊动。”赵德茂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那姓陆的要是真能把盐弄出来,赵家就是他在杜曲镇最近的买家。这笔买卖,比跟他翻脸划算。”

………

神禾堡。

周文远站在城墙上,望著远处神禾原灰濛濛的地平线。

张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封刚拆开的信,不敢出声。

“说。”周文远没有回头。

“香积寺那边传来消息,刘大和袍哥约了明天午时,在神禾原那片枯麦地见面。”

周文远的眉头微微一动,转过身来,从张时手里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又递迴去。

“孟虎知道吗?”

“孟將军那边,已经有人去报了。”

周文远沉默了片刻,把双手撑在垛口上,望著远方。

“那姓陆的,年前跟某说,他能在七天內拿出盐来。某给了他七天,他没拿出盐,拿出了一个袍哥。现在又过了几天,盐没见著,倒是把朔方军的刀从土里挖出来了。”

张时低著头,不敢接话。

“某小看他了。”周文远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某以为他要的是盐,他要的不只是盐。他要的是这条路上所有人的命脉。盐是引子,不是目的。”

他转过身,朝城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枯麦地,安排两个人,远远看著。別靠太近,別被发现了。”

“是。”

………

终南山,袍哥寨子。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寨门口那几棵歪脖子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袍哥坐在木屋门口,虎子跪在他面前,低著头,一动不动。

“某不杀你。”袍哥看了虎子一眼,声音不轻不重,“某让你活著,是让你回去告诉那个人,终南山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你跪在这里,是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虎子的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贼帅,某……某没地方去了。”

袍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地方去?那人不要你了?”

虎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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