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这是对他的无声警告。

他以为他可以摆脱,殊不知,那是他走不出去的阴影。

好像那位“明君”的影子,从来都是无处不在。

从前,他也是影子。

周虎见刘大微微走神,不走心的问道:“老刘,这人你识得?”

刘大的面色微微发白,但很快恢復如常,摇头道:“不认识。”

周虎没再多说什么,刘大的异样,他察觉到了。

想来是出於什么顾忌,不愿往深了说。

“俺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若是回答的让俺不满意,这里是终南山,

埋个一两具无名尸首,谁也找不到。”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著我们?”周虎不由分说的开口。

既然刘大不愿意盘问,那他来问。

“別想著耍什么花花肠子,半个字掺假,今天就让你横在这里。”

那人被刀架著脖子,也没见半分慌乱,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草屑,只顺著周虎的话开口,目光直盯著刘大:“我確实是来找陆郎君的,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陆郎君。”

“什么话?”周虎手中的刀又往下压了几丝。

那人咧嘴扯出个带著凉意的笑,声音压得极低:“不要太自以为是。笼中的鸟儿,没有主人的允许,就安安静静的待著,別瞎蹦躂。”

“笼中的鸟儿……”

刘大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只独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周虎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又往那人脖子上压了半寸,血珠顺著刀锋滚落,滴在枯黄的草叶上。

“你再说一遍。”

那人却不再看周虎,目光始终锁在刘大脸上,嘴角那丝凉意未褪,声音却比方才更低了几分:“话我带到了。杀不杀我,隨你们。”

刘大沉默了片刻,伸手按住周虎握刀的手腕,摇了摇头。

“老刘!”周虎急了。

“他说得对。”刘大的声音沙哑,像含了砂石,“杀了他,还有下一个。杀不完的。”

周虎瞪著那人,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刀刃仍贴著那人的脖颈,血珠一颗一颗往外渗。

那人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大蹲下身,与那人平视,声音压得极低:“你家主人……还说了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主人说,你欠的债,还没还完。香积寺的事,你做得过了。”

刘大的手指猛地收紧,攥著刀柄的指节泛白。

“不过,”那人话锋一转,“主人也说了,这次不怪你。让你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只是——別忘了你是谁的人。”

说完,他抬手拨开周虎的刀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转身朝山径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对了,主人让再带一句话给那个姓陆的读书人——『盐是好东西,但烫手。吃得下也得咽得下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林里。

周虎站在原地,横刀还举著,刀刃上的血已经凝了,在暮光里泛著暗红。

他看向刘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大蹲在路边的枯草丛里,低著头,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把菜刀別回腰后,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走吧。得在天黑前找到袍哥的寨子。”

“老刘……”周虎欲言又止。

“没事。”刘大迈开步子,走在前头,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郎君交代的事,得办完。”

周虎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把横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收刀入鞘,大步跟了上去。

不远处,有两人伏在一颗矮树后,看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一人这才轻轻直起身,指尖捻了捻刚才不小心被草叶划出的小伤口,低声对另一人说:“四哥,果然不出郎君所料,刘大这人还没有完全倒向咱们这边。”

另一人留著短髯,頷下一捋,平静开口:“好了,小九,你先回去吧,我继续跟著。”

“嗯。”

………

香积寺。

藏金阁內。

陆衡听完小九的陈述,微微皱眉,將手中经书合上。

他意识到,自己对刘大身后那位,想的还是简单了一些。

很显然。

这是一个组织,有严密的层级,也有渗透各处的眼线,连已脱离出来的刘大,都没能彻底摆脱他们的控制,足以说明对方根系有多深。

小九立在案前,垂著声:“郎君,要不要现在把刘大召回来问问?若是他真的心怀二意,咱们香积寺留不得这样的人。”

陆衡摇摇头,指尖轻轻叩著案面,声响沉稳,不慌不忙:“不必,他若是真想反,就不会放那人走了之后,还接著去办我交代的事。他现在心里比谁都乱,给他点时间,也给咱们自己留点时间。”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小九,“你刚才说,对方最后那句带话,是说盐烫手?”

小九点头:“没错,原话就是『盐是好东西,但烫手。吃得下也得咽得下去。』”

陆衡忽然笑了笑,嘴角勾起一点冷意:“看来我动盐路的事,人家早知道了,这是来敲警钟呢。告诉刘大,也告诉我,他们什么都清楚。”

“那咱们……”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陆衡起身,推开藏金阁的窗,寒风吹进来,卷著寺里香火的余味,“烫手又如何?香积寺这么多口人等著吃饭,总不能眼看著活路被人掐著,还缩著脖子不敢伸手。”

杨昭站在一旁,忽然问了一句:“郎君,你觉得是谁泄露出去的?”

陆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低眉不语的沈云山:“云山,你觉得呢?”

沈云山指尖捻著腰间的铜带扣,抬眼时目光清明:“香积寺里拢共就这些人,跟著郎君知道盐路事的,都是过命的弟兄,不可能往外漏。这事从头到尾,唯一露了风声的地方,就是神禾堡。”

陆衡微微頷首,嘴角那点冷意淡了些,沈云山说的,和他所想不谋而合。

杨昭闻言一怔,隨即反应过来:“郎君当初在神禾堡同崔镇將谈盐货的事,神禾堡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对方的人藏著。”

“不仅如此,”沈云山补充道,“周文远刚接任不久,神禾堡上下大多还是原先的老人,谁知道哪个人背后就拴著那条线呢。对方既然能攥著刘大不放,那安插一条眼线在神禾堡,也不是什么难事。”

冯进闻言,忽然將视线落了过来:“郎君,但某觉得,这消息应该是孟虎泄露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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