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虎?”

“对。”

“你说说看。”

依旧是一贯风格,陆衡只在关键的点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不是依赖,而是集思广益。

顺著话,冯进略作思忖,便是继续分析:“孟虎这人,昨日我陪郎君去神禾堡见了之后,回来路上,思考过。”

“这个人嘴上说对权力的欲望已不同昔日,但我从他的眼神中还是看出了一丝其他的东西。”

冯进这话,已经说到了点子上。

孟虎作为神禾堡前一任镇將,与周文远还是旧识,又经歷了庞勛之乱,但建树不多,同时这人的实际年龄,也才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建立功勋的时候。

冯进稍作停顿,见无人说话,又是继续,“正常而言,一个久居官位、不过三十许、正值壮年之人,突然被朝廷撤职,心头定是极为不快,即便有时间的沉淀,心中那丝不甘的念想依旧不能完全褪去。

而,从孟虎被撤职到今天,也不过月余。”

冯进说完,转而看向那已然坐下,正在假寐,不时轻轻敲击桌面的年轻人。

相对於自己的见解,他更想听听郎君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似是察觉到了冯进的目光,陆衡缓缓睁眼,但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片刻后,他抬起眼:“冯进说的这些,是事实。消息从孟虎那边漏出去,也说得通。”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周文远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还有那位『明君』,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把矛头对准香积寺?”

眾人闻言,陷入沉寂。

的確。

这个推测,同样是致命的。

不及多想,小九瞄了眾人一眼,隨意道:“某以前在西市的时候,听人说书,讲那下棋的高手,从来不看眼前这一步。他看的是十步之后。咱们现在琢磨这些,说不定就是那人十步之前就算好的。”

顿了顿,他又平静道:“想那多作甚?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们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次不一样。”沈云山没等他话说完就接了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前咱们面对的,是流寇,是赵家。现在呢?孟虎、周文远,手上几百號兵。还有那个神秘的『明君』。”

小九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杨昭一直靠在窗边没出声。

这时。

他忽然直起身,看向窗前的年轻背影:“郎君。”

陆衡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那一双漆黑的眸子,终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面对地方豪强和流寇,他还能斡旋,让香积寺有一线生机。

可真正面对手上统领著几百號人的一方镇將,面对那个藏在暗处、让独眼汉子心中挥之不去的『明君』时,他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人,想要动他,想要动香积寺,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他如今所能倚仗的筹码,掀不起什么风浪。

杨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永安巷那晚,某一直以为是赵家下的手。现在想来……

赵家未必有这个胆子。能把凌家十四口人灭得乾乾净净,连官府都不敢深查,这手笔,不像是一介豪强能做出来的。”

他抬起眼,看向陆衡:“郎君,你说,会不会也是那位的手笔?”

话音落。

冯进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眉头拧成了疙瘩:“若真是如此……那这人谋划的,怕不只是凌家一桩。终南山、赵家、长安——他这是想把所有人都往棋局上放一放。”

“这人以人为棋,”沈云山猛地攥紧了腰间佩刀,指节泛白,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寒意:“可他有没有想过,棋子多了,棋盘早晚会崩。到那时候,连给自己留个全尸的机会都没有。”

沈云山的这番话,字字珠璣,直击核心。

从表面上看,事实確是如此。

而结果导向,也是如此。

似乎不论是谁,都可以成为棋子,只要这个人想。

没人接这句话。

杨昭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陆衡。

他在等,等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

如果说三年前的凌家惨案是出自那位的手笔,那同样发生在三年前的解池盐一事,是不是……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从佐证。

同样有联想的,还有冯进。

“小九,当时你看到那人时,有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特別的印记?”冯进忽然询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特別的印记?”小九努力回想,然后微微摇头,“距离太远,並不能看得仔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许刘大和周虎知道,只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虎没有回来,也不一定看见;刘大可能知道,但不一定说。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寂。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彼此心中的那丝烦闷。

陆衡没有转身,声音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小九说得没错,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眼下香积寺需要做的,就是多做准备。”

“既然已经被那位『明君』盯上了,也就是说,不论是与赵家的和谈,又或是此前与神禾堡之间的合作,都可能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他的思维跳跃著,继续道:“赵伯康谋划的那两次夜袭,或许也和杨昭说的三年前长安凌家一样,有此人的影子在。”

杨昭等人听后,不由暗暗心惊。

若是这样分析来看,这位『明君』的手段,未免也太通天了一点。

几人的眉头又紧蹙了些,心中仍是疑惑。

沈云山道:“郎君,按照你所说,如果两次夜袭也是那位的手笔,那是不是说,赵伯康也是和刘大一样,与那个组织有关?”

“往深一点说,是其中一员。”

小九眉头一展,隨即反驳道:“三哥,你的分析不对。”

“哪里不对?”

“从这段时间与刘大接触的情况来看,那个组织並不是隨隨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小九说得没错,如果刘大那日没有跟郎君说谎,且从刘大身手来看,想要成为那个组织的一员,需要不低的门槛。”冯进在思考一番后,认真说道。

昨日去神禾堡的路上,郎君突然跟他提了一嘴:『刘大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曾为谁卖命』,说完便再无下文。

“某在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两个人。”陆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谁?”

“是王老七和王二。”杨昭顺口一说。

“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小九反问。

“死了並不代表不存在。”

“何意?”

陆衡並没有急於解释,而是將目光落在杨昭身上,此前从周虎口中了解到的信息,杨昭是最早来香积寺的那一批人。

按照他的推测,静远身边诸多的图谋不轨之人,都是让杨昭代以处理。

在赵家之时,他曾问过赵德昭,王老七是谁的人,但未得到回答。

要么不知,要么知情却不愿说。

杨昭的过往他可以不追究,但不想错漏任何关键。

杨昭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如常,“郎君,对於这两人,某了解不多。不过,静远大师在的时候,確实说过,这两人是从终南山流寇窝里投过来的,来路没查透,只是当时香积寺缺人,便暂且留下了。

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再后来便是王老七背叛了香积寺,引著袍哥来寺內,郎君也知道,王二也在那时牺牲,如今仔细想来,两人倒真可能和那个『明君』的组织脱不开干係。”

陆衡闻言,没细追究,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沉沉的暮色:“不管他怕不怕,咱们这些人得先活著。冯进,神禾堡那边,你这段时间多盯著。云山,寺里的防卫再加固一层,后山侧门的围栏、陷阱,带陈大石他们几个弄结实些。夜里轮班再多加半个时辰,兵器不许离手。”

两人各自应声。

“杨昭,”陆衡这才转过身,“你去一趟王曲镇,找下陈老头,洽谈一下盐和粮的事情。顺便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流言传出来。路上若遇到说不清来路的人,不必理会,当没看见。”

杨昭点头,抬脚要走,又被叫住。

“对了——”

陆衡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小九脸上,“小九留下。”

几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屋內只剩下小九和陆衡两人。

陆衡注意到,沈云山出门的时候,脸色有点差,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

小九靠在门框上,没有开口,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知道陆衡留下他是有话要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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