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引火
“郎君,你的意思,那番话,不是孟虎说的,而是那张时说的?”刘大蹙著眉头,若有所思地问。
陆衡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小九,“小九,这个问题,你来解释一下。”
小九瞪大著眼,看了一眼兄弟几个,最后无奈地乾笑一声,“郎君,真要某来说?”
“啪~”
“郎君让你说,你说就是了,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动手的是冯进,用的是刀鞘,说话的却是沈云山,一脸的鄙夷。
在二人看来,陆衡这是给表现机会,不曾想,小九这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话茬子,此刻却不爭气。
杨昭没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不喜已经说明很多。
小九摸了摸头,嘿嘿一笑,急忙道:“那张时,上次郎君让某去神禾堡送信时,见过一次。”
说这话的时候,小九下意识地瞄了陆衡一眼。
殿內的气氛骤然一沉。
显然眾人都是知道,上次那件事,小九做的让人略感失望,险些酿成大祸。
陆衡见状,只是淡淡道:“小九,继续说。”
“那次,若非这张时相助,某可能就折在了神禾堡。”
眾人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投以事情都过去了的诚挚眼神。
小九这话,自然是能信的,只不过这时候才说出来,难免让人心生唏嘘。
事实上,这个情况,不光杨昭和陆衡几个,就连周虎也猜到了。
若非如此,小九也不会那般评价张时。
只能说,好心差点办了坏事。
见眾人不说话,小九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一些,“那日之后,某想了很多。”
说著说著,他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这时。
杨昭开口道:“小九,你作甚?郎君让你分析,不是让你在这懺悔的。你要是想懺悔,以后有的是机会。”
此话落音,沈云山朝著小九的肩膀轻轻一拍,“老九,且说正事。大傢伙都等著呢。”
“好。”小九收敛情绪,继续道:“在某看来,这张时说这话,和那日一样,还是想给自己谋一条退路,咱们与赵家已经和解,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不爭事实。”
“然后呢?”周虎问。
这个结论,他也能分析得出来,但看郎君的意思,显然不是指这个。
小九看了周虎一眼,耐心解释:“周虎兄弟,这次某和二哥陪郎君去神禾堡,看见了孟虎。”
周虎没说话,只是给了他这是废话的眼神。
小九也不在意,接著道:“是张时带著我们去见的孟虎,他对孟虎的称呼从头到尾都是孟將军,而非使君或我家大人。”
“上次某以为这位叫张佐,因为当时那几位官兵是这样称呼的,现在知道了他叫张时而非张佐,所以……”
“小九兄弟,你是说,孟虎没有出现在神禾堡时,他成了周文远手下的佐官?而孟虎回来之后,周文远对他再度疏远了?”
声音来自陈大石,一针见血的说完之后,这个曾经的乡勇头头见眾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倒也没有怯场,反而坐直了身子,把话接了下去。
“某的意思是,张时这人在神禾堡的位置很尷尬。他是孟虎的人,周文远用他却不完全信他。孟虎在的时候,他还能借著旧主的面子站住脚。孟虎不在的时候,周文远隨时可以把他踢开。所以他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他顿了顿,看向陆衡,“张大年前让某几个来香积寺,某当时还犹豫过,现在某看明白了,张时跟某当初的心思差不多。
想找个能站住脚的地方,又不敢明著来。所以他借著传话的机会,一而再地先探一探郎君的口风。”
陆衡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看了杨昭一眼。
杨昭靠在柱子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石说得在理。张时这个人,某虽只见过两次,但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甘愿被人摆布的角色。他在神禾堡待不长了。要么被周文远彻底边缘化,要么自己找出路。”
“至於孟虎那边,显然也不是最合適的去处,唯有香积寺,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他说『赵家那边该走动还得走动』,到底是孟虎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周虎挠了挠头,还是没绕过来。
小九抢著回答:“都有。孟虎让传这话,不假。但张时怎么传、传给谁、传的时候多说了什么少说了什么,那就是他自己的文章了。”
刘大独眼微眯,低声道:“所以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孟虎在提醒郎君,別把宝全押在神禾堡身上,赵家那边也得留著。
另一层是张时在问郎君,你愿不愿意也给我留一扇门。”
陆衡微微点头,这才接过话,“你们几个说得基本都对,不论是神禾堡里的张时、孟虎、周文远,还是赵家的赵德茂三兄弟,又或是不知行踪的杜疤等人,都在等香积寺的反应,等某的一个態度。”
“只是,左等右等,等来了一个又一个惊喜和意外。”
“於是,这些人开始改变策略。既然硬的不成,那就来软硬兼施的,若是软硬兼施的也不行,那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陆衡没有一口气把话说完,把话说死。
知道越多,了解越深,才越发觉得这个时代的困境与悲哀,不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造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的小九九,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局外人。
“郎君,某知道你的意思,只是,眼下只有七天时间,真能熬製出来周文远索要的几十斤盐?”
刘大的声音听起来略显刺耳,但很实际。
七天。
只有七天。
饶是想破脑袋,那也不够时间。
他知道为何陆衡会应下来,因为不应,大概率是走不出神禾堡的。
应了,还有七天的缓衝时间。
对於杜疤,他知道,郎君有话没说透,一个同样从庞勛之乱走出的军官,是不可能被他那一刀给嚇唬住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在憋著坏。
关於这一点,从杜疤愿意为了几两碎银成为赵家的打手就能看出来。
这个人,能屈能伸。
而与这样的一个人为敌,大概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以绝后患,一劳永逸。
“不能。”陆衡点头道,“製盐的工序,虽说不繁琐,但是要大批量的熬製,需要把控的地方太多,稍有不慎,便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影响大家的士气。”
“那……怎么办?”周虎颓然道。
沈云山將手中短刀往地上一掷,不屑道:“大不了和神禾堡干一架,他娘的,老子早就看这些当兵的不爽了。”
老方乐呵呵道:“这法子,某看行。”
小九连忙道:“两位老哥哥,別衝动,千万別衝动。”
以香积寺如今的情况,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郎君,要不某明天去一趟长安那边,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杨昭提议道。
“这倒是个法子,”周虎嘿嘿一笑。
眨眼间,他又反问了一句,“只是,杨昭大哥,你这回长安,那边的人会卖你面子?”
“额……”杨昭语塞,这个问题,他还真不好回答。
这时。
不远处的刘氏忽然冒出来一句:“奴家斗胆多嘴一句,郎君,诸位大哥,既然赵家能与我们合作一次,那是不是可以合作第二次?”
陆衡目光微动,这个方案他考虑过,但也有更多的顾忌。
赵家不缺盐,不缺粮食,何必跟著香积寺冒这么大的风险。
除非有无法拒绝的理由。
刘氏的话落音,眾人的目光都是往最中心的那个年轻人身上缓缓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