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险棋
“好。”
不待周文远再次发问,陆衡便是应了下来。
七天。
虽说不长,但也不短。
当然,风险与机会往往是並存的。
想要真正得到神禾堡的照拂,所要付出的代价,自然是极大的。
看得出来,周文远之所以愿意给七天时间,除了想看香积寺这边能不能做到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孟虎的缘故。
至於周虎,姑且看不出来。
这种事情,私下里聊,倒是有些用,但要是放在明面上来,只会得罪人。
此前。
他想得有些天真。
现在,倒也想明白了,周文远为了功名,能做第一次,自然也能做第二次。
所以……
那个所谓的筹码,准確而言,不过是个笑话。
对於陆衡此刻坚定不移的回答,周文远的脸上依旧泛著慍怒。
不过。
既然眼前的年轻人应了下来,他也不好再出尔反尔,不光好友周虎想看到,他同样也想看到,香积寺这次又能不能再创造一个奇蹟。
自庞勛之乱后,蹉跎十年,虽说如今是一方镇將,但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区区七品官身,放眼整个大唐,显得极为微不足道。
而且。
长安那边一直有黄巢即將北上的消息传出,这也就是为何他愿意来神禾堡的缘故。
留给他和孟虎的时间,同样不多了。
黄巢一旦北上,子午谷必然会成为必爭之地。
而他如果可以守住神禾原,控制子午谷,那起码也是大功一件,封侯拜相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思忖间,周文远的面色微微好转,眉头却是一皱,语气依旧冰冷:“年轻人,你可知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意味著什么?”
““小民明白。””陆衡不卑不亢地回答。
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滋味,拳头没人家大,只能认栽。
今天这笔买卖,他不算太亏。
至少,验证了孟虎与周文远之间的不菲关係,也明白了一个不爭的事实,在这乱世將起的时代,一切都要靠拳头说话。
眼下。
离开神禾堡才是紧要之事。
先前,他还思考,若是神禾堡能给他,给香积寺一个檯面上的身份,双方成为上下级的关係倒也没有什么。
至於现在。
他有了其他的打算。
孟虎押了一口酒,朝著院外看了一眼,缓缓出声:“年轻人,別怪某没有提醒你,七天时间可是眨眼功夫就过去了,文远所说那话的意思,可不是十斤、八斤盐。”
孟虎说完,目光却落在冯进身上。
对於这个一直沉默、不苟言笑的汉子,不免心生些许好奇。
至於另一位,也就是小九,並无太浓兴趣。
“怎么称呼?”孟虎开口。
闻言,冯进缓缓將眸光瞥了过去,对於这位,他並无太深了解。
以往他一直待著长安西市,鲜有打听无关紧要之事。
更何况,陆衡说过,孟虎坐镇神禾堡七八年,与赵家定然有著不足为外人道的关係,而三年前的解池盐一事,现在知道有赵家的影子,但这其中,有没有孟虎“一份力”,暂不得而知。
“冯进。”
冯进说完,目光再度落回陆衡身上。
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不久前,大哥杨昭曾说过,三年前的那一笔恩怨,或许在香积寺能找到解决的答案。
现在看来。
这句话,隱隱要成为一个事实。
在长安的三年,他们四个,不是没查过,找到的线索很多,但推进一直缓慢。
“冯。进。”孟虎又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回忆,“哪里人?”
孟虎又问了一句。
不待冯进开口,陆衡忽然出声:“孟將军,双方如今已是合作关係,香积寺的人叫什么名字,又是哪里人,往后自然会知道,何必急於一时?”
他將话题撇开,自然是不想孟虎这人过多关注冯进兄弟几个。
这人眼光毒辣,很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忽然发问。
陆衡的话音落下,孟虎的目光落了过来。
这位昔日的神禾堡镇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最终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將碗搁回桌上。
“行。你说不急,那就不急。”
周文远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看了一眼陆衡,又看了一眼孟虎,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七天后,某在前堂等你的盐。没有盐,你就不必再来了。”
剩下的那半句“香积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並没有说出来。
但几人都懂。
说完,他转身朝院外走去,脚步不紧不慢,两个亲兵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院门外的巷子里。
院中只剩下陆衡、小九、冯进和孟虎。
北风从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间灌下来,吹得石桌上那只空酒碗微微晃动。
孟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小子,某有句话想问你。”
“大人请说。”
“你方才拦著某问你这下属的来歷,是怕某查出什么,还是怕某动他?”
陆衡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平静笑道:“大人觉得什么,便是什么。”
孟虎微微一愣,显然对於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一般正常人,都不会给出这样似是而非的回答。
不过。
这个答案,他也不介意。
“你这人倒是有趣。”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行。某不问了。但你记住,某不问,不代表別人不问。文远那人不比某,他要是起了疑心,可不会像某这样好说话。”
陆衡微微頷首:“多谢大人提醒。”
“谢就不必了。”孟虎端起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喝了,抹了把嘴,接著道,“某帮你说话,不是因为你小子討人喜欢,也不是因为你胆大,更不是因为你有脑子,而是因为某觉得你这种人,不应该毫无价值地死去。
七天之后,你要是拿不出盐,某今天说的这些,就全是废话。”
他將空碗搁下,朝院外喊了一声:“张时。”
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时从巷口走进来,抱拳一礼。
“送陆郎君几个出去。別走前头,文远还在气头上,从侧门走。”
张时应了一声,侧身让开。
陆衡站起身来,朝孟虎抱拳一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院外走去。
小九和冯进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渐渐远去。
孟虎站在石桌旁,望著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庞勛那年来的时候,某也这么年轻过。只是……还有机会吗?”
院子里没有人回应。
………
张时领著三人从侧门出了神禾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