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险棋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著官道,比正门那条路偏僻得多,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时在巷口停下来,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到陆衡面前。
“陆郎君,这是孟將军让某准备的。几块干饼,一壶水。路上吃。”
陆衡接过布包,掂了掂,没有推辞:“替某谢孟將军。”
张时点了下头,目光在冯进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低声说了一句:“孟將军方才让某转告郎君一句话,『赵家那边,该走动还得走动。不是让你靠他们,是別让他们靠別人。』”
陆衡微微一怔,隨即点头:“明白了。”
张时抱拳,转身回了堡內,侧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关上,门閂落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小九从嘴里抽出枯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孟虎,到底是哪头的?一会儿帮著周文远说话,一会儿又替咱们操心。”
冯进没有说话,只是把横刀往腰后推了半寸,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枯麦地。
陆衡没有回答,迈步朝南走去。
小九连忙跟上,又回头看了一眼神禾堡青灰色的堡墙,便不再问了。
三人沿著官道往南走。
日头已经偏西,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走了约莫两里地,小九终於没忍住,又开口了:“郎君,七天……能行吗?”
“不知道。”陆衡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行不行,都得试试。”
小九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道理,他懂。
冯进走在最外侧,目光一直扫著官道两旁,忽然开口:“有人跟著。”
陆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
身后传来极轻的马蹄声,不紧不慢,隔著一里多地,像是故意保持著距离。
“几个人?”陆衡问。
“一匹马。一个人。”冯进的声音很平静,“从神禾堡出来的,但不像周文远的人。”
小九的手按上了刀柄。
“別动。”陆衡继续往前走,声音更低了一些,“让他跟。就当不知道”
三人继续沿著官道南行,身后的马蹄声始终保持著距离,不靠近,也不消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香积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在暮色里像一蓬伸向天空的手指,灰白色的炊烟从殿顶裊裊升起,在无风的傍晚直直地往天上窜。
身后的马蹄声终於停了。
陆衡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尽头,一个骑马的身影停在暮色里,看不清面孔,只隱约能看出穿著皂色短褐,腰间挎著横刀。
那人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掉头,只是勒住韁绳,远远地望著香积寺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九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冯进没有说话,只是把横刀从腰后抽出来半寸,又推了回去。
陆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半个时辰后。
三人走进寺门。
只见殿內的火堆烧得正旺,火光从殿门里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杨昭站在殿门口,手里拿著短刀,正在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刀刃。
见三人进来,他收起短刀,目光从陆衡脸上扫过,又看了小九和冯进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郎君。”
“嗯。”
陆衡微微点头,跨过门槛,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手边。
刘氏从殿后探出头来,看见陆衡几人,连忙同张氏等二人一起,各端了一碗热粥过来,搁在三人手边,又退回了后厨。
杨昭在对面坐下,开口问:“郎君,神禾堡那边……谈得怎么样?”
陆衡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平静道:“周文远给了七天。七天內,要看到第一批盐。不是样品,而是能卖得出价钱的盐。”
杨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小九蹲在火堆边上,欲言又止,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这个话癆,今日难得有气不发。
冯进靠在柱子上,闭著眼,像是在思考其他事情。
殿內安静了片刻。
杨昭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七天。从终南山取水样,来回山路至少要两天。熬盐的工序,年前郎君演示过,一罐水要熬大半天才能出那一点。要凑够『能卖得出价钱的量』……”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衡知道他想说什么。
七天不够。
怎么算都不够。
但香积寺没有退路,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想要再有,不知什么时候。
“周虎他们几个呢?”陆衡扫了一眼殿內,转而问。
“还没回来。”杨昭说,“按脚程算,最迟明早该到了。”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
三个时辰后。
夜色渐深。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双。
陆衡抬起眼。
浓郁夜色中,四道人影从寺门外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虎,横刀挎在腰间,步子迈得很大,进了殿门就喊:“郎君!俺们回来了!”
身后跟著刘大、沈云山、老方。
四人身上都沾著枯草屑和泥点子,但没有伤。
刘大走到火堆旁,从怀里摸出几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搁在陆衡手边。
“郎君,水样取回来了。两处泉眼,各取了两筒。路上没敢耽搁,连夜赶回来的。”
陆衡拿起一个竹筒,解开油布,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比年前从废弃盐井带回来的那批水样浓得多。
他把竹筒重新塞好,搁回桌上,目光扫过四人。
“路上遇到麻烦了?”
周虎咧嘴笑了笑:“遇到了。老刘说是袍哥的人,两个伏哨,被俺们绕过去了。没动手。”
沈云山补充了一句:“他们换哨的空隙比年前大了,可能是觉得没人敢再来。某估摸著,还能再钻两次空子,再往后,他们就会加人了。”
陆衡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內每一个人。
从杨昭到周虎,从刘大到沈云山,从冯进到小九,从老方到偶尔探出头来的刘氏。
“七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神禾堡给了七天。七天之內,要拿出第一批盐。不是样品,而是能卖得出价钱的盐。”
殿內无人出声,就连几个半大孩子的呼吸都减弱了几分。
“某知道时间不够。”陆衡继续说,“但某已经应下了。应下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眾人也明白,这虽说是一步临近火海的险棋,但若不走,他们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郎君,你安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