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

这是一个法子。

只是,他们不知道眼中的郎君是怎么想的。

陆衡抬眼看向刘氏,微微一笑,然后道:“刘娘子的提议,的確是个法子。”

闻言,眾人精神一振。

这是认可?

紧接著,陆衡又继续道:“但眼下还不是时候。赵家那边,孟虎已经提醒过『该走动还得走动』,但不能走得太近。

我们刚在神禾堡立了七天之约,转头就去找赵家,周文远知道了,会怎么想?”

“是啊,要是那老东西知道了,怕是七天时间都不愿意再给我们。”小九开口道,语气之中带著一丝无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到底怎么办?”周虎直接坐在地上,心中已经是鬱闷至极。

陆衡见状,也不再卖关子,“其实,你们可能忽略了一个人。”

“谁?”

“袍哥。”

“袍哥?”

“对。”

“郎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冯进十分不解的问。

香积寺与袍哥,可以说是死仇,要想合作,几乎不可能,就算袍哥答应了,那也不放心,担心会被背后捅刀子。

毕竟,袍哥这种人,还是有可能做出来这种事情的。

“袍哥在我们这里栽了一个大跟头,但最后也只是將怨恨撒在王老七身上,关於这一点,不论是周虎,还是杨昭,都是知道的。”

杨昭微微点头,那夜,他看得清清楚楚,最后袍哥断了王老七的另一条好腿,將人踢至周虎的身前。

“所以,这种人,大概率是个讲原则的人。同时,当时在寺內,袍哥在知道不能敌的情况下,第一时间让虎子几人逃。

从这可以推断出,这人,或许还讲些义气。”

对於陆衡总结的两点,眾人没有发表意见,算是认可。

但这並不能说双方可以合作。

陆衡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殿外漆黑的夜色,接著道:“袍哥一行人,如今应该不怎么好过。”

“郎君何以知晓?”小石头在得到陈大石的点头后,试著开口。

陆衡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小石头,如果你是袍哥,在栽了一个大跟头后,狼狈回到终南山,第一时间想做的是什么?”

“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陈大石替小石头回答。

“那某再问你,如果其他流寇势力知道了这个情况,又会如何做?”

“可別人又怎么会知道枝节细节?”

“这世界上哪会有不透风的墙?”陆衡继续反问。

眾人陷入沉思,既然都沦落到流寇了,朝不保夕,有几个叛徒,也很正常。

就和当初的香积寺一样。

“郎君,恕某直言,和终南山的流寇合作,还是这种和香积寺有死仇的,会很棘手。”

陈大石巧妙地用棘手替代了一些不言而喻的后果。如今他们兄弟几个刚刚投奔香积寺,就遇到了这茬子事,要是没想法,那是假的。

当然,在他看来,这其中不乏有陆衡这个年轻的领导者衝动行事造成的局面。

这话说完,杨昭等一眾老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了过来。

在他们心中,对於陆衡的信任是一次又一次被刷新的,香积寺从等死的边缘,到现在有站著说话的力气,都是这个年轻人用常人无法理解的思维带著他们一步又一步,走过来的。

………

话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袍哥”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盪开,每个人脸上都写著不同程度的错愕。

周虎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横刀往地上一拄:“郎君,俺没听错吧?那狗日的差点要了俺们的命,现在咱们去求他?”

“不是求。”陆衡纠正道,语气平静,“是谈。”

周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杨昭一眼,见杨昭没有接话的意思,闷闷地坐回原处,把横刀搁在膝头,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敲。

沈云山把断刀从地上捡起来,拇指在刀刃上慢慢推了一下,抬眼看向陆衡:“郎君,某不是不信你。某只是想知道,那袍哥凭什么跟咱们谈。他在咱们手上折了人,咱们在他手上也没討到太大的便宜。这种仇,说放下就放下?”

“他放不下。”陆衡解释道,“但他更放不下別的东西。”

“什么?”

“脸面。”

陆衡站起身来,走到火堆旁,拿起烧火棍拨了拨炭灰,火星窜起来,又落下去。

“袍哥在香积寺栽了跟头,这事终南山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他是流寇头目,靠的就是手下人服他。服他什么?服他能带著大家抢到粮、活下来、不被人当软柿子捏。他在咱们这儿吃了亏,如果就这么算了,手下人会怎么想?”

还有一点陆衡没细说的是,袍哥之所以会来香积寺,乃是因为赵伯康。

杨昭靠在柱子上,接过话:“所以他必须找补。不是找咱们补,是找別的地方补。他需要在別处打一场漂亮的仗,把丟掉的顏面挣回来。”

陆衡点头:“对。他需要一场胜仗,我们需要盐。各取所需。”

刘大独眼微眯,低声道:“郎君的意思是……让袍哥去抢神禾堡盯上的那几处盐泉?”

“不全是。”陆衡搁下烧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神禾堡要的是盐泉的控制权,袍哥要的是脸面和实惠。我们可以帮他把这两样都捏到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终南山里不止袍哥一股势力。杜疤算一股,还有別的。袍哥在咱们这儿栽了跟头,其他势力一定在盯著他的地盘。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是被人趁火打劫。如果我们这时候递一根绳子过去,他接不接?”

陈大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郎君是说,咱们不是去求他,是去帮他。”

“帮他也是在帮我们自己。”陆衡说,“他有盐泉,我们有製盐的法子。他有现成的人手,周文远有官面上的身份。这三样东西捏在一起,才是一盘菜。”

小九小心翼翼地问:“郎君,那周文远那边……他要知道咱们跟流寇勾连,怕是会直接翻脸吧?”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杨昭说,“至少现在不能。”

他顿了顿,又道:“神禾堡要的是盐,不是盐泉。盐泉是谁占著,对他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盐能从终南山里运出来,能变成他们手里的钱粮。周文远不是傻子,他不会亲自下场去抢泉眼。他要的是有人替他干这个活,干完了还能把功劳算在他头上。”

冯进忽然开口:“郎君的意思是,让袍哥替神禾堡占住盐泉。”

“不是替神禾堡。”陆衡摇头道,“是替他自己。我们只是告诉他,神禾堡要动盐泉了。如果他不动,周文远就会找別人动。杜疤在那边等著,其他流寇也在等著。他不动,他的地盘就会被別人吃掉。他动了,反而有机会跟周文远谈条件。”

殿內安静了片刻。

刘大忽然站起身,把腰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抽出来搁在桌上:“郎君,某去。”

陆衡看了他一眼:“去哪?”

“终南山。找袍哥。”刘大的独眼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某在终南山待过,路熟。袍哥的人见过某,知道某不是好惹的。某去,比谁都合適。”

杨昭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立刻表態。

周虎挠了挠头,看著刘大,又看了看陆衡:“老刘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吧?”

“危险。”刘大平静地说,“但某去,袍哥不会动某。他要是想动某,那天在乾沟底下就不会只派伏哨盯著了。”

陆衡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刘大:“你想好了?”

“想好了。”刘大把菜刀重新別回腰后,声音不高,却比平时更稳,“某这条命,年前就该交代了。郎君没赶某走,某就欠郎君一条命。跑一趟终南山,死不了。”

陆衡盯著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行。你去。但有个条件。”

“郎君请说。”

“带上周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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