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长安一隅。

永安坊。

“二爷说了,凌家那小子得看住了,不然若是姓杨的回来了,看不到人,铁定会將这长安城翻个底朝天。”

说话的汉子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攥著一把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腰间別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

另一个汉子靠在墙根,双手揣在袖筒里,缩著脖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直打哆嗦。

“翻就翻唄,长安城这么大,他姓杨的还能真把咱们找出来?”

“你懂个屁。”蹲著的汉子啐了一口,又往嘴里扔了一颗黄豆,“二爷说了,那人不是在香积寺当差么?那地方现在可不简单。听说连杜曲镇的赵家都在那栽了跟头。”

靠墙的汉子愣了愣,缩著的脖子伸出来半寸:“赵家?杜曲镇那个赵家?”

“不然还有哪个赵家?”

“那姓杨的……什么来头?能让赵家都……”

“不知道。”蹲著的汉子拍了拍手上的黄豆碎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二爷只说了一句话,那人是个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他让咱们把人看住了,別让那小子跑了。也別让那小子死了。活著,就是咱们的保命符。”

靠墙的汉子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嚇的。

巷子深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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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极暗,像是灯芯已经被油浸得发黑,燃不了多久了。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堆稻草,和稻草堆上蜷著的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著一件满是补丁的破絮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他没有睡,睁著眼睛盯著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一条腿上拴著一条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屋角的木柱上,打了死结。

屋外的风又紧了,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少年翻了个身,將破絮袄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鬢髮里,无声无息。

距离土坯房不远处,一间亮著灯的小酒肆里,一个穿著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正靠在柜檯边上,手里端著一盅温好的黄酒,有一口没一口地抿著。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頜下蓄著短须,腰间繫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一个伙计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还要不要再热一壶?”

中年人没有回答,將酒盅搁在柜檯上,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该凉的总会凉,该来的总会来。”

伙计缩回头去,不敢再问。

中年人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檯上,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卷著炮仗燃尽后的纸灰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顺著巷子往深处走去。

经过那间土坯房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躬身抱拳。

“二爷。”

“人还安生?”

“安生。就是……不怎么吃东西。”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吃就饿著。饿极了自然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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