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大步跨出寺门,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几个护院连忙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杨昭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殿內走去。

牛车上的麻袋已经卸完了,马车上那几筐鸡鸭还在。

周虎蹲在一只竹筐前,掀开草蓆往里瞅了一眼,一只大公鸡扑棱著翅膀从他脸边飞过去,嚇得他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畜生!”周虎抹了把脸上的灰,骂了一句,自己先笑了。

小九从殿內跑出来,蹲在竹筐边上,伸手进去抓了一只母鸡,拎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肥!这赵家,还挺会来事。”

冯进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母鸡,也不说话,拎著翅膀往后厨走。

老方把圆盾背回背上,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周虎掉落的枯草,叼在自己嘴里,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沈云山靠在殿门口,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细纹比早上浅了一些。

日头升到中天。

后厨的炊烟从破败的殿顶裊裊升起,在无风的午时直直地往天上窜,像一根灰色的柱子。

刘氏带著徐氏、张氏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一口大锅燉著鸡,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另一口锅煮著羊肉,薑片的辛辣和肉香混在一起,从后厨一直飘到大殿。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后厨门口,鼻子一吸一吸的,最小的那个嘴角已经掛上了亮晶晶的口水。

殿內。

陆衡把短刀搁在手边,靠坐在柱子上。

杨昭坐在他对面,膝上搁著短刀,闭著眼,呼吸匀称,但陆衡知道他没睡。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还別在腰后,独眼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

周虎从后厨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陆衡手边,咧嘴笑了笑:“郎君,今晚这顿饭,怕是俺这辈子吃过最像样的一顿。”

陆衡端起碗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虎也不在意,蹲回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望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发呆。

午后的光景过得快。

日头从南边慢慢滑到西边,殿內殿外的光线从刺眼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昏黄。

后厨的香味越来越浓,连殿內那几个不爱说话的人都开始频频往那个方向看了。

刘氏从后厨探出头来,朝殿內喊了一声:“郎君,饭快好了。”

陆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今儿个腊月三十。”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香积寺不欠任何人的。”

眾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周虎第一个站起来,把横刀往腰后一別,咧嘴笑了:“郎君说得对。从今天起,俺们不欠谁的。”

小九从嘴里抽出枯草,往地上一扔,跟著站起来。

冯进沉默著起身,把横刀掛在腰间,往外走。

老方背起圆盾,跟在他身后。

沈云山把断刀握在手里,大步跨出殿门。

杨昭站起身,短刀入鞘,走到陆衡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刘大从东墙角落站起来,独眼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別回腰后,跟在了最后。

陆衡迈步走出殿门,身后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厨的炊烟还在往上窜,在暮色里泛著青白色,晚风起了,炊烟被吹散成一条细长的线,从香积寺的上空一直延伸到神禾原的尽头。

刘氏把菜一道道端上来。

燉鸡、羊肉汤、咸菜炒鸡蛋、一碟醃萝卜、一盆粗粟饭。

碗筷不够,几个半大孩子共用一副,谁也不嫌弃谁。

小九蹲在廊下,端著碗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腊月三十是过年。”

老方蹲在他旁边,难得说了一句:“以前也是过年,只是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年。”

冯进没说话,但碗里的饭一口没剩。

沈云山端著碗,站在殿门口,望著暮色里的终南山,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了,没有剩一粒。

杨昭坐在火堆旁,碗搁在膝头,没有动筷子。

陆衡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燉鸡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

杨昭低头看了看那块鸡,又抬头看了陆衡一眼,没有说什么,端起碗,慢慢吃了。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独眼望著殿外最后一线天光。

周虎端著碗蹲在门槛边上,吃两口就往外看一眼,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日头终於落尽了。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被灰蓝色的暮云一点点蚕食,终南山的身影在暮色里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一道起伏的黑线,横亘在天边。

寺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比上午的蹄声轻得多,只有一匹马。

周虎放下碗,把手按在横刀上,但没有起身。

杨昭搁下碗,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没有动,只是把短刀往腰后挪了半寸,继续喝碗里的羊肉汤。

马蹄声在寺门外停下来。

没有人喊话。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寺门外走进来。

不是张大,不是赵家的人。

是张时。

他没有穿那日小九在神禾堡外所见到的皮甲,换了一身旧絮袍,腰间挎著横刀,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来,抱拳一礼。

“陆郎君,神禾堡张时,替周使君送点东西,聊表心意。”

他侧开身,两个兵卒从他身后抬著一只木箱子走进来,放在殿门口,躬身退了出去。

张时没有立刻走,站在殿门口,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在杨昭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陆衡身上。

“使君说,腊月三十,该过个好年。东西不多,是神禾堡的一点心意。往后香积寺与神禾堡,该怎样还怎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使君还说,孟將军托他问陆郎君一句话——”

“什么时候有空,去神禾堡喝杯酒。陈年的,一直没捨得开。”

陆衡搁下碗,抬起眼,看著张时。

张时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几息之后,陆衡点了下头:“替某回周使君,年后一定去。”

张时抱拳,转身朝寺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使君还说,赵家送的东西,神禾堡都看见了。使君说,陆郎君好手段。”

说完,他大步跨出寺门,翻身上马,蹄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殿內安静了片刻。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挠了挠头,看向陆衡:“郎君,那姓周的是啥意思?是夸咱呢?还是骂咱呢?”

陆衡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搁下碗,抹了把嘴。

“都不是。”他说,“是提醒。提醒我们,赵家能给的,神禾堡也能给。赵家不能给的,神禾堡也能给。他在告诉我们,別站错队。”

杨昭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刀刃,插回去。

“那郎君打算怎么办?”

陆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走到殿门口,望著夜色里看不真切的官道。

“不怎么办。”他说,“赵家送粮,我们收。神禾堡送礼,我们也收。他们要的是我们站队,我们偏不站。让他们爭,让他们猜,让他们互相盯著。香积寺要做的,是在他们爭出结果之前,把自己变得谁都动不了。”

他转过身,看著殿內眾人。

“先吃饭。腊月三十,不谈这些。”

刘氏从后厨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搁在老旧桌上,擦了擦手,退到一边。

几个半大孩子已经吃饱了,挤在火堆旁,眼皮打架。

最小的那个靠在姐姐怀里,嘴还吧唧著,像是在梦里还在吃鸡腿。

周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咧嘴一笑:“俺就说,跟著郎君,准没错。”

小九把枯草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被冯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老方靠在柱子上,圆盾搁在手边,眼睛已经闭上了。

沈云山把断刀搁在膝头,望著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独眼半闭,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还別在腰后,呼吸比白天平稳了许多。

杨昭坐在火堆旁,碗搁在膝头,没有再看任何人。

陆衡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短刀解下来搁在手边,靠坐在柱子上。

殿外北风又紧了,吹得寺门上那块斑驳的匾额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腊月三十,神禾原上的风还是冷的,香积寺的墙还是破的,横刀上的缺口还在,圆盾上的裂痕也没能补上。

但今晚,殿內的火比往常旺了许多。

不是柴添得多,是每个人心里那团快要灭了的火,被什么东西重新点著了。

陆衡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乱世將起……

似乎是真的回不去了。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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