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腊月三十。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搁在香积寺,头一回让人觉得不是虚言。

天还没亮透,刘氏就带著徐氏、张氏在殿后忙活开了。

锅里的粥比往日稠了不止一倍,刘氏还特意从地窖里翻出几块年前醃的咸菜,切细了拌上几滴菜油,搁在粗瓷碗里,油花在酱色的菜丝上泛著光。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盯著锅里咕嘟冒泡的粥,喉咙里时不时咽一下口水,却谁也没伸手。

“今儿个腊月三十。”刘氏一边搅粥一边说,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不少,“郎君说了,今儿管够。”

孩子们面面相覷,最小的那个咧著没牙的嘴笑了,被旁边的姐姐一把捂住嘴,怕他吵著还在殿內议事的陆衡。

殿內。

陆衡坐在火堆旁,手里端著一碗热粥,却没急著喝。

杨昭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小九凑在冯进旁边嘀嘀咕咕,被冯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訕訕地把枯草从嘴角换到另一边。

沈云山坐在殿內最暗的角落里,断刀搁在手边,指腹慢慢摩挲著刀刃上那道还没磨平的缺口。

老方把圆盾靠在殿柱上,人却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寺门外那条覆著薄霜的土路上,一动不动。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別在腰后,独眼在火光里明暗不定。

昨夜他与陆衡在月光下说了那些话之后,回到殿內便再没开口。

没人问他来自哪里,也没人问他跟陆衡说了什么。

周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横刀换了个方向,继续靠在门框上。

有些话不用问,有些事不用说。

大家都在这座破庙里活著,活著就够了。

“郎君。”刘氏端著第二碗粥走进来,放在陆衡手边,声音不大,“粥熬好了,孩子们都吃上了。”

陆衡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搁下,目光扫过殿內。

“今儿个腊月三十。”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去年这个时候,你们在哪?”

殿內安静了一瞬。

周虎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在山里。一个人,守著个捕兽夹子,等著猎物上鉤。那年冬天冷,连兔子都不出来。”

小九低头看了看,嘿嘿道:“在西市。跟三哥、二哥、四哥挤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就著一碟咸菜啃冷饼子。街上有人放炮仗,某出去看了一眼,被人挤丟了半块饼,心疼了大半宿。”

沈云山没有开口,只是把断刀从膝头拿起来,搁在腿边,换了个姿势靠著墙。

老方从殿门口回过头来,难得说了一句:“在永安巷。那年还没散。”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丟进水里,殿內骤然安静得只剩火堆的噼啪声。

杨昭闭著眼睛,呼吸平稳,但陆衡注意到,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冯进依旧沉默,垂著眼帘,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永安巷。

那是杨昭提过一次的地方。

三年前,在那里欠下了四条命。

不是欠別人的,是別人欠他们的。

陆衡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有些事情急不得,有些话不必说。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刘娘子。”他搁下碗,转向刘氏,“今儿个腊月三十,把地窖里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好好做一顿饭。不用省。”

刘氏愣了一下,隨即福了一礼,应了一声,转身朝殿后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几个半大孩子听见动静,从殿后探出头来,被刘氏轻轻推了回去,脚步声和细碎的笑声沿著廊道一路往后厨的方向跑远了。

日头慢慢往中天挪。

薄霜在晨光里化成细密的水珠,沿著枯草的茎叶往下滴,落进冻了一夜的泥土里,渗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上落了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了一阵,被风一吹,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陆衡站在殿门口,望著远处神禾原灰濛濛的天际线。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

“郎君在等人?”

“嗯。”

“赵家?”

“嗯。”

杨昭沉默了片刻,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

“他们会来吗?”

“会。”陆衡没有回头,语气平淡,“赵德茂在正堂说过的话,不是客套。粮食每月足额送到,月初便至。今天是腊月三十,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他承诺里最该兑现的一天。”

“你不怕他反悔?”

“不怕。”陆衡转过身,朝殿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要是想反悔,不会在正堂当著两个弟弟的面说那些话。赵德茂不是赌徒,他是商人。商人最重信誉。在他还觉得自己欠我的时候,这份承诺比什么契约都管用。”

杨昭没有再问。

日头又往上升了一截,从灰白的云层里挣出一层薄薄的金色,铺在神禾原枯黄的麦茬上,给这片冻了半年的土地镀上一层暖意。

寺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周虎第一个从门槛上弹起来,横刀出鞘半寸,眼睛盯著寺门的方向。

杨昭的手也按上了刀柄,但没有拔。

老方已经把圆盾提在手里,往殿门口挪了两步。

小九从嘴里抽出枯草,攥在手心,不说话了。

冯进从最暗的角落里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殿门另一侧。

沈云山把断刀握在手中,靠墙而立。

刘大从东墙角落站起身,独眼微眯,腰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已经反握在手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寺门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寺门外停下来。

“陆郎君可在?”

声音熟悉。

是张大。

陆衡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絮袍,迈步走下台阶。

周虎紧跟在后,横刀仍握在手中,但没有出鞘。

杨昭跟在他身侧,短刀入鞘,步子不紧不慢。

寺门被推开。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外一长溜车队。

三辆牛车,一辆马车。

牛车上堆著麻袋,鼓鼓囊囊,麻袋口扎得严严实实,隱约能看出粮食的轮廓。

马车上没有麻袋,而是一排竹筐,筐上盖著旧草蓆,蓆子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鸡鸣。

张大站在马车旁,右肩的绷带在旧絮袄底下微微鼓起。他身后跟著四个护院,都空著手,没有带刀。

“陆郎君。”张大抱拳,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恭敬,“赵家送粮。”

陆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辆车,在装鸡鸭的竹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张大脸上:“二爷的意思?”

“家主的意思。”张大说,“家主说了,腊月三十,该过个好年。粮食是月初答应的那些,足额送到。鸡鸭羊是家主个人添的,不算在约定之內,算是给香积寺的各位添几道菜。”

周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赵家主有心了。替我谢他。”

张大应了一声,转身朝身后的护院挥了挥手。

几人上前,开始从牛车上往下卸麻袋。

周虎把横刀往腰后一別,大步走上前去帮忙。他扛起一袋粗粟掂了掂,咧嘴笑了一下,朝殿內喊了一嗓子:“刘娘子,来活了!”

刘氏从殿后探出头来,看见那一车车的粮食,愣在原地。

徐氏和张氏也从后厨走出来,三个人站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愣著干啥?”周虎扛著麻袋从她们身边走过,朝殿后的小库房走去,“搬粮啊!”

刘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著徐氏和张氏跟了上去。

几个半大孩子也跑了出来,跟在大人身后,有的抱不动整袋粮食,就帮著拖散落在地上的穀粒,小手捧著一捧一捧地往库房送。

陆衡站在殿门口,看著那一袋袋粮食被搬进库房,看著刘氏脸上那层经年不散的阴霾一点一点散去,看著那几个半大孩子跑进跑出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破庙好像没那么破了。

杨昭站在他身侧,没有看那些粮食,目光一直落在张大身上。

“张大。”杨昭忽然开口。

张大刚卸完最后一袋粮食,转过身来,迎上杨昭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说话。

陆衡知道杨昭在想什么。

三年前,凌家十四口横尸在地。解池盐,九个人去,五个人回。

这笔帐,杨昭没忘。

“某替十三谢过陆郎君。”张大走到陆衡面前,深深抱拳,右肩的绷带在他躬身时绷紧了一瞬,“那块木牌,某已经送到十三家里了。他老娘哭了一场,说总算知道儿子是死在哪了。”

陆衡没有接话。

张大直起身,又看了杨昭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了抱拳,转身朝寺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家主说,过完年,他会亲自带三郎来香积寺。到时候,有些话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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