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长安
淮阳书舍第一场辩经的內容传到长安,用了大半个月。
这个速度不算快。淮阳距长安约千里,驛马日夜兼程两天能到,但辩经的內容不是紧急军情,没有资格动用驛传系统。它是由往来两地的商贾和游学士子口耳相传,先传到潁川,再从潁川传进函谷关,最后经由几位在长安求学的地方儒生,传到了太学博士们的耳朵里。
第一个听到这消息的是太学里的一个博士弟子,潁川人,姓陈。他在太学门前听同乡说起淮阳书舍的辩经,听到那句“天子的耳目就是百姓的耳目”时,停下脚步,又问了一遍:“这话是谁说的?”
“淮阳王。”
“淮阳王?那个十几岁的藩王?”
“就是他。听说他坐在正中间,听完《公羊》和《穀梁》两家辩论之后,引了《尚书·泰誓》里的一段话,说天命不在祭祀,在民心。”
陈生没有再问。他是太学博士弟子,学的是《公羊春秋》,师从博士江公。江公是当今太学里资格最老的《公羊》博士之一,在太学执教数十年,坚守公羊家法,对天子偏爱《穀梁》一事始终心存警惕。陈生知道,这个消息必须让江公知道。
太学博士官署在长安城东南,与未央宫隔著几条街。院子不大,正堂里堆满了竹简,空气里常年飘著蠹鱼和墨的气味。江公坐在案后,听陈生把淮阳辩经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讲完。他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有打断,只在听到“民心即天命”那句时,眉头动了一下。
“《泰誓》。”江公重复了一遍,“他引的是《泰誓》?”
“是。”
“《泰誓》是今文还是古文?”
陈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
“弟子不知。淮阳那边的说法是,大王引《泰誓》,只为取其义,不对版本。”
“不为版本。”江公把竹简放到案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个淮阳王,倒是有意思。《泰誓》是伏生所传之外的篇目,武帝时民间所献,附入今文。孔壁古文也有此篇,文字微异。今古文两家为这篇吵了几十年,他倒好——『不为版本,只为取其义』。这是在迴避门户之爭,还是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水有多深?”
陈生不敢接话。
江公沉默了片刻。
“辩经的原文,淮阳那边有记录吗?”
“听说书舍每场辩论都有人记录,整理成册,叫《淮阳经义录》。”
“印出来了?”
“据说第一批已经送到潁川原氏那里了。”
江公的眉头又动了一下。潁川原氏。原家的郎官在长安,和太子府的人有往来。这份《经义录》到了原家手里,等於说太子府那边很快也会知道。太子学的是《穀梁》,淮阳王在辩经里引《尚书》讲民本,又说“礼是为百姓设的”——这话太子听了会怎么想?
江公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说了一句:“让人去找一份《经义录》。不管用什么办法。”
这份《经义录》送到宣帝面前,比太学那边晚了几天。
不是通过太学,也不是通过尚书台。潁川太守的奏报按制呈入宫中时,韦玄成將辩经的內容作为“淮阳文教”的一部分附入了淮阳国的政情简报。韦玄成的措辞很谨慎:“淮阳书舍诸生论学,大王偶至旁听,引《尚书》数语,诸生皆服。”这句话把刘钦的角色从“辩论的主导者”弱化为“偶尔旁听的参与者”,把“民本”这个敏感话题包裹在“文教”的外衣之下。韦玄成在长安做了十几年官,他太清楚什么样的表述能过关、什么样的表述会惹祸。
宣帝是在温室殿里看到这份简报的。他翻到附在简报后的那篇《经义录》抄本时,原本靠在凭几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殿中除了他,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正在侧案整理文书的御史大夫丙吉,一个是奉命来奏事的太子少傅疏受。
宣帝把那页纸看了两遍,忽然递给丙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