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到淮阳的第七天,书舍迎来了第一场正式的辩经。

辩经的题目是韩延寿擬的,写在纸上,提前三天贴在了书舍门外的木牌上——“《春秋》之法,尊王抑诸侯。然诸侯之门,仁义存焉。二者何以共立?”

这个题目出得很刁。前半句是《公羊》的核心义理——尊王攘夷、大一统、强干弱枝。后半句是刘钦给书舍匾额题的那八个字。一个要抑诸侯,一个要存仁义,两句话摆在一起,本身就是矛盾的。

韩延寿把这两句话拼成一个题目,既是在向申屠叫板,也是在试探刘钦——他想看看这个年轻藩王怎么回应这道难题。

刘钦看到题目的时候笑了一下。韩延寿確实聪明。他不直接问“大王对《公羊》怎么看”,而是把《公羊》的义理和书舍的匾额绑在一起,让你不得不回应。回应了,就等於参与了辩论;不回应,就等於默认矛盾无法调和。进退都难。

刘钦决定去。不但去,还要坐在正中间。

辩经那天,书舍的正堂里坐满了人。

来的不只是申屠和韩延寿两拨人,还有闻讯赶来的本地儒生、几个在淮阳做生意顺便旁听的潁川士人,以及韦玄成带来的两名国相衙门属吏。韦玄成自己坐在刘钦下首,他是《鲁诗》传人,对《春秋》各家之爭没有门户之见,纯粹是来看热闹的。但看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不是在看热闹。

韩延寿先讲。他站在堂中,面前摊著一卷《公羊传》,但他几乎没有看。这些东西他已经讲了十几年,烂熟於心,开口便如流水。

“《春秋》大义,首在尊王。王者,天之子,天下共主。诸侯者,天子所封,屏藩王室。是以《春秋》之法,不与诸侯专封,不与诸侯专地,不与诸侯专命。何也?权出於天子,则天下定;权分於诸侯,则天下乱。春秋之世,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皆诸侯专权之祸也。故《公羊》曰: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

这段话讲得四平八稳。韩延寿没有故意挑衅,只是把《公羊》的核心义理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但最后一句话——“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坐在正中的刘钦。

刘钦没有表情。

韩延寿讲完,轮到申屠。

申屠站起来,不像韩延寿那样慷慨激昂,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每个字都像是从竹简上刻下来的。

“韩先生说大一统,申某不敢苟同。大一统之说,非《春秋》本旨,乃公羊家一家之言。《穀梁》之义,不在尊王,而在尊礼。礼者,非天子所造,乃圣人观天地之序而得之。天有四时,地有高下,人有尊卑——此皆自然之序,非人力可改。天子之尊,非因其为天子而尊,乃因其守礼而尊。天子失礼,则天降灾异;诸侯守礼,则民归之如流。故《穀梁》曰:礼者,天下之大防也。防不存,则乱;礼存,则诸侯虽多,不害於治。”

韩延寿立刻接过话头。

“申先生说礼是天序,延寿以为不尽然。若礼只是天序,为何三代之礼各不相同?夏尚忠,殷尚质,周尚文——如果礼是天序,天序还会变吗?”

申屠微微皱眉。这个问题確实不好回答。他正要开口,一旁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二位先生各执一端,桓某听不下去了。”

说话的是桓先生。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大家都快忘了他也在场。

“韩先生说大一统是天地之常经,申先生说礼是天序——其实二位说的是一回事。大一统是常经,礼也是常经。但常经之外,还有权变。《左传》里有一句话: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大一统是猛,仁义是宽。猛不可久,宽不可废。天子行大一统,是天经地义;诸侯存仁义,也是人情之常。二者不矛盾——天子以大一统御诸侯,诸侯以仁义安百姓。百姓安,则社稷安;社稷安,则天子之位固。这不是矛盾,这是互补。”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所以,《春秋》不是只有《公羊》和《穀梁》。《春秋》是史。史上有天子失礼而诸侯存仁义的事,也有诸侯专权而天子不能制的事。不能一概而论。当权者当因时制宜,不必拘於一家之言。”

这碗水端得太平了。韩延寿和申屠都不满意,但一时又挑不出毛病。

刘钦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桓先生说大一统和仁义不矛盾,孤深以为然。不过孤想追问一句——天子凭什么大一统?诸侯凭什么存仁义?”

满堂安静下来。韩延寿和申屠同时看向刘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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