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长安
“丙公,你也看看。”
丙吉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还给宣帝。
“陛下以为如何?”
“朕先问卿。”
丙吉略一思索。“淮阳王引《泰誓》,不为版本,只为取其义。这是在迴避门户之爭——今古文两家为《泰誓》吵了几十年,他不站队,两家都不得罪。至於『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这是《尚书》原典,孝武皇帝时董仲舒在《天人三策》里也引过。淮阳王不过是复述了几句旧道理,不算出格。”
宣帝没有接话,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他先印《穀梁》,再印別的,分寸拿捏得好。辩经的记录也只记各家观点,不下定论——这孩子,比朕想的还谨慎。”
疏受在一旁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笏板。他是太子少傅,与叔父疏广同为太子师傅。叔父已於数月前告老还乡,他本也应一同辞官,只是朝中一时没有合適的接替人选,宣帝便將他暂留了下来。此刻听宣帝与丙吉谈论淮阳王,心里虽对淮阳书舍三家並印的做法有所保留,但叔父临走前叮嘱过他“凡事慎言”,便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宣帝却忽然转向他。
“疏少傅,太子近来学《穀梁》,进展如何?”
疏受起身回话:“回陛下,太子天资聪颖,《穀梁》大义已能贯通。前日讲论《春秋》隱公篇,太子举『郑伯克段於鄢』,以《穀梁》『缓追逸贼』之义论之,颇有见地。”
宣帝微微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简报放到批过的那摞竹简上。
“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刨根问底。到了封国,倒是把这个毛病用在正地方了。丙公,你代朕写一道手詔给他,不要走尚书台,直接派人送去。就说——父皇看了你的《穀梁》,印得不错。你皇兄也很喜欢。淮阳造纸,於文教有益,父皇甚慰。”
丙吉应了。他知道这道手詔的分量。天子说“甚慰”,不是隨口夸一句,是在明確表態:朕知道你在淮阳做什么,朕不反对,朕还挺高兴。这个表態一旦传到淮阳,朝臣们就会明白——天子护著这个儿子。至少在现阶段,谁都不许找淮阳的麻烦。
手詔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太学里又传来一个新消息。
消息是江公的门生传出来的。说淮阳书舍的下一场辩经,题目已经擬好了——“天子一爵。”
这两个词传到丙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御史大夫官署里批阅各郡国报上来的监察文书。他放下手里的竹简,沉默了很长时间。
“天子一爵”是《公羊》家的旧说——天子只是天下最高的爵位,而非超然於爵秩之外的神圣存在。这个说法在汉初並不稀罕,伏生《尚书大传》里就有类似的表述。但自从武帝独尊儒术、董仲舒发展天人感应之后,“天子一爵”这个说法就渐渐没人公开討论了。因为它暗含一个推演逻辑:爵位是可以被剥夺的——如果天子失德失民心,天就会收回这个爵位,改授他人。
淮阳书舍把“天子一爵”作为下一场辩经的题目,这是在討论经义,还是在影射朝政?
丙吉不敢妄下定论。但他知道一件事——淮阳王在封国的一举一动,已经不只是淮阳的事了。长安的经学博士们在盯著他,太子府的人在盯著他,天子也在盯著他。而那个十几岁的年轻藩王,似乎一点都不怕被盯著。
他放下竹简,望向窗外。长安的暮色里,未央宫的飞檐在晚霞中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只棲息在龙首原上的巨鸟,沉默而威严地俯瞰著整座城市。
丙吉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霍光死后,宣帝亲政,第一件事就是让尚书台把各诸侯国的奏报全部抄录一份呈入宫中。那时候丙吉还在廷尉监任上,有一次入宫奏事,看到宣帝案头堆满了竹简,每一卷都是各诸侯国的政情简报。他便问了一句:“陛下看这些,不怕费神?”宣帝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朕不看,他们就会替朕看。朕看了,他们才不敢瞒朕。”
丙吉当时觉得,这句话很冷。
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不是冷,是清醒。宣帝对诸侯王的態度,不是扶持,也不是打压,而是“了如指掌”。他允许你去封地做事,允许你搞改革、办学舍、印书、和儒生辩经——但他要確保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
淮阳王刘钦在封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宣帝全都知道。不但知道,还在关键节点上给了一道手詔——“甚慰。”这两个字,既是鼓励,也是提醒。鼓励你做得好,提醒你別做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