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回到中书时,天色已晚。可中书里还未散衙,几间屋子都亮著灯。

赵普坐在案后,身前堆著十余份文书。

灯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德正入內行礼。

“相公。”

赵普没有立刻抬头,只在一份文书末尾写了几字,才道:“有事?”

李德正垂手道:“冯希今日入集贤院。”

赵普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一件寻常小事。

李德正早料到会如此,仍旧不敢怠慢,便把白日之事一一说了。

白日里冯希看似恭顺,实则把中书递过去的刀锋轻轻推开了。李德正当时没有失態,可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一个二十岁的著作佐郎,能在那样短的工夫里做到如此,可见不是寻常馆阁少年。

赵普仍在看文书。

李德正继续道:“下官传了中书牒命,要他十日之內摘录后晋旧事,凡涉契丹册命、割地、称臣、臣僚进退,另录成册,送中书覆看。他没有推脱,只问了一句,是先论人,还是先录事。”

赵普笔尖稍稍一顿。

“他如何说?”

“他说,他是著作佐郎,是冯道之孙,也是录事之臣。录事者,只录其事,不私断其人。定论在朝廷诸公,不在他一人。”

赵普终於抬眼看了他一下,让李德正后背微微一紧。

赵普道:“你觉得如何?”

李德正斟酌片刻,道:“此人年纪虽轻,话里却藏得深。他只把自己退到录事的位置上。若真让他这样写,旁人一时倒难拿住他的错处。”

赵普淡淡道:“一个著作佐郎,倒劳动你这样费心。”

李德正心中一沉。

这话听著平常,却不是夸他谨慎。

他立刻低头道:“下官失度。只是冯希牵著冯道旧名,又有魏王府旧恩。下官以为,此事虽小,却不可全当小事。”

赵普没有接话。

屋中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一爆。

过了片刻,赵普才把那份钱穀文书放到一旁,又取过另一卷军粮簿册,语气仍旧平缓。

“馆阁少年,最爱把几句清议当作天下大事。真到了用兵、转餉、安民、收税的时候,纸上道理未必抵得上一枚铜钱。”

李德正听懂了。

赵相公不是说冯希不必管,而是在提醒他,不要被一个少年牵著鼻子走。

世上的局,不是见招拆招便算本事。上位者落子,最忌把心思露得太急。若中书连一个著作佐郎都要明面上时时盯著,倒像是把他看得太重。

李德正低声道:“下官明白。”

赵普道:“你明白什么?”

李德正道:“冯希既说自己是录事之臣,便让他录。他要公论,便给他公论。他要把定论归於朝廷,朝廷自然也要看他录得清不清,详不详,公不公。”

赵普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李德正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赵普翻过一页簿册,道:“后晋旧事,凡涉臣节者,另为一目。”

李德正眼神微动。

“涉冯道处呢?”

“倍书出处。”

赵普声音不高。

“不必替他避,也不必替他添。旧录如何写,私记如何载,旧臣行状如何说,都列出来。士林要看公论,便让士林看清楚。”

李德正道:“若他仍只录事,不肯下断呢?”

赵普看著案上灯火,慢慢道:“他若只录事,自有旁人问他为何不敢断。他若下断,也自有旁人问他凭什么断。”

李德正心里微寒。

这才是真正的中书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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