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杲来得很快。

他年纪不大,眉眼清正,身上带著书卷气。入堂之后,他先向范质行礼。

“叔父。”

范杲之父范正是范质的亲兄。范杲年少丧父,后来多在范质膝下受教。

范质看著他,神色不见亲昵,反倒比方才更严了些。

“坐。”

范杲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坐下,又向冯希一礼。

范质淡淡道:“他少时失怙,在老夫膝下读过几年书。范家门第不低,越是如此,越怕子侄脚下未稳,心先高了。老夫平日待他严些,不是苛刻,是怕他將来在文章和官场上都吃这个亏。”

范杲垂首道:“侄儿记著。”

冯希听到这里,心中多看了范杲一眼。

范家这样的门第,若真要替子侄铺路,並不算难。难的是范质肯压著他,不许他借旧相门楣轻易上去。如此教出来的范杲,难怪没有寻常世家子弟的浮气。

范质又看向冯希。

“老夫今日话已说尽。剩下的,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范质说完,扶著案角慢慢往內室去。

范杲这才向冯希一礼。

“冯兄。”

冯希还礼。

范杲看著他,眼神平和,却没有多少客气。

“我听过冯兄的话。”

冯希有些意外。

范杲道:“存天理,灭人慾。此语太峻。峻则有骨,可施之太急,便容易伤人。”

冯希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只在大名府驛亭前说过,听见的人不算多。范杲远在汴梁,竟也听到了。看来自己这一路入京,走得不快,话却已经先一步进了汴梁。

“范兄觉得这话不妥?”

“不是不妥,是不可轻用。”范杲道,“我初听时,也觉得此语有力。可转念一想,人若连饭都吃不饱,你同他说灭人慾,他只会觉得读书人不知民生。可若只讲人情,不讲天理,史书又会失了准绳。”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我这几日也在想,读书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把一句话说得太满。满了,便容不得旁人活。”

冯希没有立刻反驳。

范杲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放到案上。

“这是我前几日写的《冯道论》。”

堂中一静。

冯希垂眼看著那捲纸,没有立刻去拿。

范杲道:“此文原要明日带去城南小集。近来冯兄入集贤院,汴梁士子多有议论。有人说官家用你,是要替冯道翻案。”

冯希仍旧没有伸手。

范杲道:“冯道歷五朝八姓,仕宦不绝。若臣子都以此自安,天下还有谁肯守一朝之义?”

这句话很重。

冯希想起瀛州冯氏宅院外的甲叶声,想起福伯怀中那枚沾著雨水的玉佩,也想起父亲灵前那盏晃动的灯。冯道这个名字,外人说起来只是史论,落到冯家人身上,却像一根旧刺,拔不出,也按不下。

范杲看著他,声音反倒低了些。

“可我写到一半,又写不下去了。”

冯希抬眼。

范杲道:“我原以为写冯道不难,提笔骂一句失节,便算有骨气。可写到后唐怎么亡,后晋怎么立,契丹怎么入中原,士人怎么活,百姓怎么活,笔忽然落不下去。”

他轻轻按住那捲纸。

“骂冯道容易,难的是把他何以能活到最后写清楚。若连这个都不写,只取一个骂名痛快,这支笔也未必比市井閒谈高明多少。”

冯希沉默片刻,道:“范兄这话,比骂我祖父还重。”

范杲看著他。

“若我將来入史馆,真写冯道失节,冯兄认不认这支笔?”

冯希眼神微凝。

堂中安静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

“若范兄照实写,冯希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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