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史笔未落,杀局已成
只要把该看的都摆到灯下,让眾人一起看。冯希若护祖,便失公心。冯希若骂祖,便失孝名。冯希若只录事不论人,又会被士林逼问是否怯懦。
这不是刀,却比刀更难躲。
赵普又道:“此册成后,史馆、集贤院、御史台,各留一副。凡旧录异同处,令诸官校对署名。”
李德正心头又是一沉。
如此一来,冯希面对的便不只是中书,也不只是赵相公一人。那一册旧事若真写成,便会被摆到满朝清议和台諫眼前。每一处取捨,每一处轻重,都会有人记著。
赵普又取过一张空牒,沉吟片刻,道:“明日你再去集贤院走一趟,话不必说重。只告诉他,中书不急著定冯道之议。朝廷要看的,是五代旧臣如何事君,如何失节,如何立功,又如何败名。”
李德正道:“下官记下了。”
赵普继续道:“还有一句。”
李德正忙俯身。
“告诉他,史笔可以慢,君臣名分不能乱。”
李德正心中一震,隨即明白这才是赵普真正要递出去的话。
他再行一礼,退了出去。
门外夜风一吹,李德正才觉出背上有些凉。方才赵普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冯希只是一件馆阁小事。可越是如此,越说明赵相公已经把这件事放到了心上。
相公並非忌惮冯希借史笔讥刺中书。
真正不能放任的,是冯希借冯道旧名,把乱世里那条最难看的退路,写出一层可以安身的道理。那样一来,动摇的便不是赵普的名声,而是大宋刚刚立下的纲纪。
屋內只剩赵普一人。
案上堆著几摞札子。诸州钱穀、禁军粮草、凤州、兴元一带的边备军需,哪一样都耽误不得。
他伸手去取边州来的奏报。
里面说山路秋雨后多坏,驛脚误期,军粮入仓比旧例迟了三日。赵普眉头皱了皱,在“迟三日”旁边点了一笔。
笔尖停住。
三日。
在文书里不过两个字。落到军中,便是灶上少一锅饭,马槽里少一把料。
外头那些馆阁之臣总说他只通吏事,不通经术。赵普从不分辩。他不懂那些人案头上的风雅,也懒得懂。米从哪一路运来,钱从哪一处拨出,兵到哪一日断粮,哪一路节度使还肯听朝廷的话,这些事若没人管,满朝经义再漂亮,也不过是纸上添香。
可朝廷说出的话,也要让天下人肯信。
钱穀乱了,还能查。粮草误了,还能催。將帅跋扈,也还有办法削。
可人心一旦散了,便不是一道詔令能收回的事。
势未成时,不过是清谈閒议;势一旦成了,便是来时天地皆运力。草木似乎都在替它张目。等到势去,又是运去英雄不自由,纵有万般手段,也未必能拽得回来。
赵普见过五代。
他知道规矩坏到最后,刀兵便会替天下说话。
冯希那篇《诉衷表》,他看过。
这样的人,若用得好,將来取蜀、下江南,都能少许多口舌。
也正因如此,不能由著他隨意写下去。
冯道这个名字太麻烦。
若只骂他失节,倒简单。士林骂了许多年,朝廷也不必多费心。可冯希未必肯让这两个字停在“失节”上。
他要写的是另一层意思。
乱世之中,臣子屈身事敌,是不是全为贪生?转仕数朝的人,是不是都该一笔抹尽?若说其中也有人为了保全百姓,那后来人又该怎样看他们?
这些话未必全错。
赵普见过五代,所以知道有些事確实不能只用两字断尽。
乱世里,確实有不得已。
可大宋不能一直活在不得已里。
臣子事君,若到了危急时都说自己是为生民,为道统,为不令百姓受兵火,那君臣二字还剩多少分量?
人人都有不得已,最后便人人都可以不守名分。
赵普慢慢起身,走到窗前。
中书院里夜色沉沉,几株老树被风吹得轻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