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冰,先从断桑沟底下鬆了。

主峰巡山的人下沟探路,先看见一只泡发了的靴底,再往下扒,便是一截尸身。

消息传到断桑岭时,姜承寧正在牛背坳后院看井。

他早些时候,从孙长水那听说了,筑基之上乃是紫府,而周家便是在筑基到紫府的那个门槛上。

孙长水还打趣著说,他看好姜家成就紫府仙族。

姜承寧並没有回话,虚无縹緲的东西,不提也罢。

照杏进门以后,牛背坳那点人气总算没散乾净。照枝和阿石蹲在台阶边剥笋壳,小桃坐在门槛上看,宋氏在屋里缝衣。

姜雨禾则挨著井沿坐著,手按在青石边上,闭眼缓缓沉气。

井水很静。

立冬后,寒螺已经沉到井底去了,平日看不见,只有雨禾坐下去时,水面才会慢慢起一点白气。

忽地柳三娘跑上坡来,进门时鞋上全是泥,嗓子都喊劈了:“承寧哥!沟里……沟里抬出死人了!”

姜承寧转头看她。

“谁?”

“主峰的人。”柳三娘咽了口气,“成礼已经到了,叫各家管事都过去。”

姜雨禾也睁开了眼。

穀雨练了这几个月,听雨已能听个大概。柳三娘人还没衝进院子,她就先听见了坡道上那一串乱脚,和主峰方向那股不太安稳的气。

她起身时,肩头还有一点未散的凉。

姜承寧只道:“守山呢?”

“刚去下坡口看磨。”林素问从里屋出来,已经听明白了大半,抬手把门后的衣褂递给姜承寧,“你先去,我叫人把他找回来。”

姜承寧点头,套上褂子便往外走。

柳三娘也跟著走。照杏站在门边,看著两人背影没出声,只把照枝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姜承寧赶到断桑沟时,沟口已围了一圈人。

冬里泥深,沟底又塌得厉害,尸首埋在黑泥冻层里,拖出来时还带著冰渣。

主峰巡山拿两块门板垫著,把人搁在沟边碎石滩上,草蓆掀开,露出两张发灰发胀的脸。

姜承寧只看了一眼,便猜出来了。

是当初在断桑沟里堵行川的那两个周家佃户。

人群里低低响起几句抽气声。

“主峰的人……”

“怎会埋在这儿……”

“这都多久了……”

周成礼站在门板边上,袖子拢著,眼睛小得像没睁开。他看见姜承寧来了,便冲他点了下头。

“承寧叔,来得正好。”

姜承寧没回,只往那两具尸身上又看了一眼。

尸埋得久,脸泡发了,皮肉却没全烂。主峰若真想叫寒户们看见,怎么会让尸烂得认不出来。

周成礼见他不接话,也不恼,抬手叫巡山把尸翻过来。

其中一具胸口衣裳完好,里头却慢慢渗出几道细痕。那痕不深,平平地压著,像什么硬而不利的东西留下的痕跡。

周成礼伸手,从后头人手里接过一件东西,搁到门板边上。

一把尺。

青灰木尺,尺背嵌著一线浅青,一看就是量田认水用的老物件。

谷东那把分水青尺。

姜承寧眼神没动,手却在袖里轻轻收了一下。

这尺前些日子已叫他卖到了桑阴小市。坊市归周家管,如今流回主峰手里,不奇怪。可此时此刻,它摆在两具尸边,意思便不一样了。

周成礼把尺拿起来,往那尸身胸前比了比。

“尺口平,背口窄。”他慢慢道,“和这几道伤,倒像得很。”

围著的寒户们都不出声了,谁都知道姜家原先有把尺。

但是这把尺为什么到了周家手里,他们不知道,周家不说,反而有了些遐想。

人群里有人朝姜承寧看,也有人朝牛背坳那边看。

姜承寧心里反倒镇定了些。

这二人是守山使刀杀的,不是用那青尺杀的,更何况当时姜家並无修士可以使用这青尺。

周家这时候把这两人抬出来,无非是想打压新起的姜家,只不过误打误撞认对了凶手。

所以他只问了一句:“尺既已进坊市,主峰如今拿它,是认定我家杀的人?”

周成礼笑了笑。

“不敢这么说。”他说,“只是这尸埋在断桑沟,死的人又是主峰巡山。尺在主峰手里,伤也像尺口留的。承寧叔,你说,这帐总得落个地方。”

旁边的冯老五原本一直缩在人后,这会儿忽然往前站了一步。

冯二魁死在老坟坡以后,冯家便塌了半边。冯老五这几个月瘦得厉害,脸上横肉也掛不住了,可那双眼还尖,像见了肉的狼。

“落哪儿?”他冷笑一声,“姜家最近並了柳家,人、灵產都归了他们,不往他家头上落,往谁头上落?”

何七站在他旁边,也跟著往前挤了半步。

王家那边没吭声,却都把眼睛抬了起来。

这一圈人,不是来给周家主持公道的。

是来看这口肉怎么分的。

周成礼没拦,等冯老五把话说完了,才慢悠悠接上:“主峰的意思也简单。”

“尸案没明白前,姜家明年双税。”

“柳家併入姜家,主峰先前没来得及宣判归属,如今也得补上。牛背坳那几亩灵田和那口井,都先从姜家帐上摘出来。”

“开春后,寒户中有能者得之。”

这句话一落,围著的人呼吸都紧促了几分。

谁家不想要牛背坳那口井?

柳九公臥床前,那井就养出过灵气。

后头就算荒了些,也还是灵井。更別提那几亩地,柳家这些年再薄,也是真种出过灵稻的。

姜承寧没当场反驳。他心里清楚,周家不在乎这两个人是谁杀的,目的只是去打压姜家,结果並不重要,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手段。

他只是低头看了那把尺一眼,慢慢把目光挪开。

“主峰要如何,我姜家都认。”他说,“田井如何分,按主峰规矩来便是。”

冯老五怔了一下。

周成礼眯了眯眼,像是没料到姜承寧这么顺。

可他也没再逼。

反正他今日要的,只是把这个灵產可爭的消息放出去。剩下的,寒户们自己就会自己內訌起来。

“姜家明白就好。”周成礼把尺递迴去,叫人重新盖了草蓆,“春前主峰会定个期。到时候,谁有本事,谁去拿。”

姜承寧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事情到了这里,沟边这些寒户多少心里都起了些心思。

何七先走,冯老五跟著,王家的人也三三两两散了。嘴上不说,脚底下走得却一个比一个快。

姜承寧先去了牛背坳。

照杏在后院井边晾布,见他进来,先停了手。

“承寧哥。”

姜承寧將刚才断桑沟那边的话说了。

照杏听完,脸色先白了。

“井也要摘出去?”

姜承寧道:“先摘帐,不是马上抬走。主峰只是把这口肉丟出来,等著大家自己去咬。”

照杏咬了咬嘴唇,半晌没说话。

姜承寧看她一眼,压低声音。

“这几日照常养井。別慌。”

照杏只能点点头。

等姜承寧回祖屋时,姜守山已经回来了。

他听完断桑沟那边的事,隨后问道:“井眼下还在咱帐上么?”

“还在。”姜承寧道,“春前不动。”

屋里几个人很快便把帐算明白了。

田和井,若真都下场去爭,姜家势必顾不过来。

井中还养著守山的那枚冬气,眼下不能丟。

林素问先把话说开了。

“田,先让他们爭。”她说,“井咱们得看死。”

接下来的三天,预期中的欺压如期而至。

第四日一早,雨禾照常去井边坐。

她去得早,天还灰著。姜雨禾才把手按到青石边上,听雨便先听见了。

三股气从院墙外急匆匆地摸过来。

姜雨禾立刻喊道:“照杏。”

照杏在里屋挑线,听见这一声,立刻出来。

“怎么了?”

“去喊守山。”

照杏没问,转头便往外跑。

人还没出院,墙那头已翻进来一道身影。

冯老五。

他左臂还吊著布,手里拎著把长刀,落地时脚一歪,显然旧伤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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