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霜井(4k字求追读)
立冬后的第九日,柳九公也没熬过去。
人是半夜咽的气。天还没亮透,牛背坳那边便起了哭声。
姜承寧披衣出门时,院里地皮还硬,草尖上一层白霜。姜守山已在门口站著,肩上搭著褂,手里提著盏灯。
“走吧。”姜承寧说。
两人到牛背坳时,院门敞著。
柳三娘蹲在门槛边,脸上没泪,眼皮却肿得厉害。她守了一夜,头髮乱著,也顾不上收。见姜承寧进门,她只点了点头,往里指了一下。
柳九公躺在后屋炕上,脸比前些日子更瘦,像整个人都往骨头里塌进去了。
照杏站在里屋帘边,眼眶红得发紫。照枝年纪小,缩在她身后,一只手攥著她衣角。
柳九公没留下太多话。
只是弥留前让柳三娘去箱底翻出张纸来,纸已经黄透,边角发脆,像一碰就会碎。
姜承寧接过来,先扫了第一眼。
纸上写得直白:
牛背坳柳家,併入断桑岭姜家。
照杏过门,照枝留口。
灵產房屋一併入谱。
不求再抬头,只求安稳活著。
后头再没別的。
姜承寧拿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柳九公这一辈子,没什么野心。
年轻时想的,是先把柳家从寒户里顶出来,叫牛背坳有一口不散的香火。
后来老了,病了,照泉又死了,那点野心也就没了。到最后,他要的不过是安稳活著。
姜承寧把纸折起来,压进袖里,朝著炕上那具瘦得快认不出的身子,拱了拱手。
“九公的话,我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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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娘在旁边,终於低低地哭了一声。
柳家用几块木板拼了个灵棚,照泉和柳九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停著。
来帮忙的几家寒户进进出出,没人多说什么,都是懂规矩的人。
中午前,照杏过门。
只在灵棚前摆了碗清水,照杏朝著柳九公和照泉磕了头,起身时,柳三娘把她手往姜守山手里一放,人便算交过去了。
姜守山掌心全是汗,半句喜话也说不出来。照杏头低著,眼圈通红。
两人对著灵前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各自又磕了个头,便算成礼。
照枝站在后头看著,忽然抬头看了眼阿石。
阿石也在看她。
两人年纪都小,不太明白“过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知道往后照杏不住牛背坳,要跟姜守山一起下坡。
阿石看照枝盯著自己,想了想,便把自己兜里那只用笋壳折的小虫递过去。
照枝愣了一下,伸手接了。
柳家併到姜家这事,真有用的,是牛背坳那两亩薄田和那口井。
井在柳家后院。
以前柳九公身体还行时,靠著他那口练气二层的雨水气慢慢温著,井水清澈,灵气渐涨。
牛背坳那一小片薄灵田,便靠它续著。后来柳九公臥了床,这井也就一点点荒了。
如今井里水仍在,却不见灵意。
姜行川原本也想过去看。
姜承寧没让。
“你若三天两头往牛背坳那口井边晃,谁都知道你身上有事。”他说。
姜行川憋了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住了。
眼下知道他入了炼气的,除了家里这四个,再没人知晓。
他这惊蛰,便还得死死按在里头。
牛背坳的井,只能让姜雨禾去养。
她是明面上的炼气,又是穀雨这一路,气厚、沉、善养田木。旁人只会觉得她是在替並进来的柳家养井养田,不会多想。
入冬后,她就天天去牛背坳那边养那口灵井。
穀雨落井时,一点点把水底那些枯竭的灵气逐渐收束,再往一处拢。
林素问每天都要去看一眼。
看完回来,心里也就更实一分。
守山成婚以后,牛背坳那点香火,也慢慢往姜家这边並。
周望待在那本族谱里看著眾人忙碌,他如今已经不光能看桌边那五个人了。
姜家这边並过来牛背坳之后,他连柳家后院眾人的举动都能模模糊糊地察到。
这便是家势长了,书也跟著往外伸了一寸。
周望这些日子最头疼的,是姜承寧、林素问、姜守山。
三人都还没入门。
可若再不找气,岁数便一日日大起来。
尤其守山。
守山二十八,年纪不小,但是总还是有一些希望在的。
可若真只叫他去碰一品、二品的普通春,便等於把人困死在练气里。就算成了,也丟了筑基的希望。
得给他找一口像样的。
周望先前本想著,冬里到了,山中总会有野冬气翻出来。这事看起来容易,真落到断桑岭上,却有两难:
一是,不知在哪。
二是,找著了,也未必够高。
若只是最低等的一品冬气,让守山入了道,也无济於事。
就在他这般想著时,孙长水那边送来了一句话。
北涧口那边的水帐刚交完,姜承寧过去坐了半日,回来时便带回了个消息。
“承春引其实分上下两部。”姜承寧说。
屋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姜行川先问:“什么意思?”
“咱们手里的,是下部。”姜承寧把那本一品《承春引》放到桌上,指尖压在中间,“只管纳气。你接住了哪口春,再照著这法,把它往经脉里送。”
“上部呢?”
“聚气,引气。”姜承寧道,“找一处春意旺、灵机足的地方,练气修士若拿著《承春引》上半部坐上一时节,便能从那地方慢慢勾出一口公春来。”
“只不过这种法子勾出来的,多半都只是一品气,成不了什么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