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放下手中银色的剪辑尺。

金属撞击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脆鸣。

吴刚伸手在铝製饭盒边缘揩了一下,指尖抹掉残留的油渍。

“林淑芬派了辆车,停在北电后巷的电线桿子底下。”

吴刚低头看了一眼传呼机说。

陈砚从椅背上抓起黑色风衣,袖口划过桌面,带起几张散乱的废纸。

“走。”

陈砚说。

两人穿过宿舍楼道。

开水房的煤烟味被甩在身后。

学校后巷。

一辆黑色的老式红旗轿车发动著,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废气。

司机是个穿著皮夹克的壮汉,他压低帽檐,视线在后视镜里和陈砚碰了一下。

“陈导演,林姐在里面等著。”

司机下车推开后座车门说。

陈砚坐进车厢,真皮坐垫陷下去一块。

轿车碾过路面的冻土,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震动。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地安门附近的一个老胡同口。

两辆灰色的麵包车並排停在路边。

几个穿著黑西装、理著寸头的男人站在胡同墙根底下。

其中一人手里掐著半截烟,脚边落了一圈菸头。

陈砚下车。

那几个男人的视线钉在陈砚身上。

“看什么?”

吴刚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陈砚侧前方问。

拿烟的男人眯起眼,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他指了指胡同深处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没说话。

陈砚越过这些黑西装,走向红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牙酸的嘎吱声。

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枣树,树干乾裂,呈现出深褐色的纹路。

林淑芬坐在树下的石桌旁。

她身上裹著一件紫红色的羊绒大披肩,手里端著一个紫砂茶壶。

石桌中间摆著一个炭炉,铜壶里的水正在沸腾,白色的蒸汽散向空中。

“坐。”

林淑芬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说。

陈砚坐下。

石凳上传来刺骨的凉意。

“威尼斯那头闹出的动静不小。”

林淑芬把一个洗好的茶杯推到陈砚面前问。

“还行。”

陈砚答。

林淑芬拎起茶壶,茶水衝进杯子里,泛起浅绿色的泡沫。

“陆海明昨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林淑芬放下茶壶,右手搭在石桌边缘说。

她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碧绿的翡翠戒指,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出一股暗光。

“他怎么说?”

陈砚端起茶杯问。

“他说你带回来的东西烫手。”

林淑芬身体往后靠了靠说。

她换了一个坐姿,披肩的流苏扫过桌面。

“他原话是:陈砚在国外骗了洋人的钱,毁了中国导演的名声。谁要是这时候给他投钱做后期,谁就是行业的叛徒。”

林淑芬接著说。

院门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一下。

两下。

非常有规律的短促鸣响。

“外面那是他的狗。”

陈砚放下杯子说。

杯底敲在石面上,声音清脆。

“王买办。”

林淑芬点头说。

“他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意思很明白,我要是再签你的支票,我名下的三家影厅下个月就拿不到中影的新拷贝。”

林淑芬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问。

“你怕了?”

陈砚问。

林淑芬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杯子里旋转的茶叶,眼瞼垂了下来。

“陈砚,我是做生意的。”

林淑芬抿了一口茶水说。

“生意人讲究成本。为了你这一部还没定档的片子,去得罪一个掌握著半个京城宣发关係的陆海明,帐算不过来。”

林淑芬补充道。

陈砚伸手入怀。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甩在石桌中间。

纸袋撞翻了盛放茶叶的木盒子。

“看看。”

陈砚说。

林淑芬伸出手指,解开纸袋上的细绳。

她抽出一叠装订好的a4纸。

那是文森特代表柏林影业签署的合同复印件。

林淑芬的视线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当她的眼珠停在第五页的金额栏时,捏著纸页的手指剧烈颤动了一下。

那是五百万美金的保底数额。

“这是真的?”

林淑芬抬起头,嗓音有些紧绷问。

“文森特的印章是真的,公证处的签封也是真的。”

陈砚说。

他指了指合同末尾那个巨大的红色火漆印记。

“陆海明说我骗洋人的钱。”

陈砚继续说。

“洋人不傻。他们给的是五百万美金的现金本票,折合人民幣四千万出头。”

陈砚补充道。

林淑芬重新拿出一页纸,仔细核对上面的每一个字母。

她的指尖在“5,000,000 usd”那个数字上反覆摩挲。

“你想干什么?”

林淑芬把合同重新塞回纸袋问。

她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隨意。

她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陆海明想要在京郊盖他的『东方好莱坞』。”

陈砚说。

“他缺名声,也缺现钱。他想通过压死我来证明他的话语权。”

陈砚继续说。

他指了指院子外面。

“林姐,你帮我做两件事。”

陈砚竖起食指说。

“第一,动用你手里所有的人脉,搞定京影院线和北方几大製片厂的排片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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