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推著行李车踩在首都机场到站大厅的花岗岩地面上。

车轮轴承因为负载过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陈砚走在侧面。

苏晚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压著滑下肩膀的黑色提包肩带。

到站口的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乾燥、裹挟著汽油味的冷空气顺著脖领子钻了进去。

闪光灯的光点在大厅里炸开。

十几个穿著深蓝色棉大衣的男人举著相机往前挤。

镜头盖摘下的磕碰声和胶片捲动的机械声混成一片。

“陈导演!传闻您在威尼斯通过非法手段篡夺了老一辈艺术家的底片,请问您如何解释?”

一名个子矮小的记者把话筒直接捅到了陈砚鼻尖前方。

话筒上的防风罩顶著一股廉价的菸草味。

陈砚没停脚。

他抬手按住墨镜的横樑,脚步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陈导,听说您在海外高价转让版权,却拒绝参加国內的行业座谈,这是不是代表您看不起国內电影环境?”

另一个穿著灰色西服的男人侧身挡在行李车前方。

他手里攥著一个小本子,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响声。

吴刚手腕用力,推著行李车横向切入。

车角撞在男人的胯骨上。

灰色西服踉蹌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掉在地板上。

“让开。”

吴刚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喉咙里带著一股没消退的感冒鼻音。

“陈砚!你还没回答问题!《电影手册》说你是二十年后回来的人,你是不是利用了某种信息不对称在投机?”

记者们像一群围著腐肉的苍蝇,在人群中反覆拉扯。

陈砚侧过头,看向苏晚。

苏晚向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挡在陈砚身前。

她指尖抓著文件夹的边缘,指甲在硬壳上留下了三道白痕。

“请让一让。陈导演长途飞行十二小时,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非预约採访。”

苏晚说。

“是不是心虚了?林清秋小姐为什么没一起回来?是不是因为伤情造假被组委会遣返了?”

矮个子记者再次挤了上来。

他的相机镜头几乎要贴到陈砚的侧脸。

陈砚站定了。

他转过脸,盯著那只镜头。

墨镜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頜骨的位置有一条清晰的线条。

“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问。

矮个子记者愣了一下,隨后挺起胸膛,把胸前的採访证往前送了送。

“京城娱乐报,赵建。”

陈砚扫了一眼那个证件,又看向记者的眼睛。

“赵记者,你刚才提到的遣返,需要证据。如果你拿不出组委会的官方通函,我会让律师去你的报社拿。”

陈砚说。

他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赵建往后缩了一下。

相机的闪光灯再次亮起,照亮了陈砚脸上那层冷硬的皮肤质感。

“陈导,我们也是为了广大影迷的知情权……”

“影迷想知道的是电影质量,不是你想编造的医疗报告。”

陈砚打断了他的话。

他朝吴刚示意。

吴刚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將行李车推向停在路边的白色金杯大巴车。

这辆车是严怀忠私下安排的。

车窗上贴著深色的防爆膜,外面看不清里面的虚实。

陈砚弯腰钻进车厢。

苏晚紧隨其后。

吴刚把行李丟进后备箱,重重地拉下舱门。

金属撞击的声音把跟过来的记者隔绝在了三米之外。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和泥水。

大巴车亮起尾灯,併入出机场的高速路。

车厢里很安静。

苏晚从座位的靠背兜里抽出一叠报纸。

那是今天早晨刚出炉的京城早报和各类影视周刊。

她把其中一份报纸摊在膝盖上。

头版横排標题极其醒目:《陈砚:墙外的香气,墙內的傲慢》。

文章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版面。

正中央配了一张陈砚在威尼斯码头背对著镜头的侧影。

“陆海明动手很快。”

苏晚把报纸递给陈砚。

她指著文章里的段落。

“这里说,你拒绝了国內三家大型製片厂的合作邀请,一心要在欧洲卖个好价钱。他们给你扣的帽子是『艺术投机分子』和『文化买办』。”

陈砚接过报纸。

他快速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宋体字。

文字描述极尽偏颇。

作者声称陈砚在威尼斯的所有技术比对都是演戏,目的是为了掩盖《雷鸣》底片来源不明的事实。

“这只是开胃菜。”

陈砚把报纸捲起来,隨手丟在地板上。

“他想切断我在国內的舆论根基。电影还没上映,先把我的人品做臭。这样就算我带著金狮回来,院线也有理由压缩排片。”

他转头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两旁的杨树叶子掉光了。

灰色的枝椏在风里晃动。

“吴刚,先去北电宿舍。”

陈砚吩咐。

“不去酒店吗?林阿姨在那边订了包间,说要给你接风。”

苏晚问。

“不接风。现在的接风酒,喝下去都是沙子。”

陈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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