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陈砚的手指按在剪辑台的急停键上。

屏幕里,梁启年的背影停留在挖掘出的深坑边缘。那是长片《雷鸣》开机前的最后一张白纸。

“嗡——嗡——”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显示的號码开头是“+33”,那是法国的区號。

陈砚拿起听筒,指腹摩挲著金属外壳的边缘。

“陈!听著,情况出了点变数。”

文森特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的巴黎传过来,混合著急促的敲击键盘声。

“法方法务部刚才接到了一份来自开曼群岛的阻截申请。对方以版权纠纷和资產所有权不明为由,通过香港一家中转行冻结了那笔三百万美金的匯款路径。”

陈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

“陆海明在里面的朋友还没死透。”

“这不仅仅是死没死透的问题。”文森特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他们是在利用跨国匯款的时间差玩游戏。法官审核这份申请需要四十八小时,在这四十八小时里,你的帐上见不到一分钱。”

“文森特,你的建议?”

“我可以把这笔钱换成支票,或者直接存入wildbunch的离岸帐户,然后派人带现金或者信用证飞过去。但你需要时间,我这边走流程也需要时间。”

陈砚看向窗外。北电的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坏掉的路灯在风里晃。

“不必。文森特,你把这笔款项拆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留在法国付器材押金,另外两部分匯往我在香港註册的个人帐户。至於转帐,不用走银行公帐,走你那个专门处理『灰色版权』的通道。”

“那样会损失至少五个百分点的手续费。”

“手续费我出。我只要这笔钱在二十四小时內动起来。”

陈砚掛断了电话。

苏晚在长椅上动了一下,黑色呢子大衣从她肩头滑落。她睁开眼,视线在陈砚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坐直了身体。

“是钱的问题?”

“匯路被堵了,意料之中。”

陈砚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在桌上,站起身走向那张铺满设计图的墙。

“苏晚,林姐那边有消息吗?”

苏晚低头翻找手机里的备忘录,手指按在屏幕上。

“林姐下午去了南郊。她在肉联厂那边谈下了一座废弃的冷库。那是八十年代的建筑,墙体厚度超过六十公分,隔音效果比校里的棚还好。”

“產权归谁?”

“归部里的后勤服务中心,不属於任何一家製片厂,也不在影视基地的名录里。林姐说,那边的主管以前欠过她的人情,可以按仓库租赁的名义签合同。”

陈砚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南郊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

“让林姐今晚就把合同签了。明天天亮前,把吴刚和那批老师傅带过去。”

“可那是冷库。除了几堵墙,什么都没有。”苏晚说。

“有墙就够了。”陈砚转过头,看著苏晚,“在燕京,只要有围墙的地方,就是我的主场。”

话音刚落,剪辑室的门被从外面重重推开。

严怀忠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那名陆家的律师。律师的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领带歪在一侧,胸口剧烈起伏。

“陈先生,我想我们该谈谈第二套方案。”

律师把公文包放在剪辑台上,咔噠一声,拉链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叠红色的人民幣。

“两千万。”

律师的手按在那叠钞票上,掌心因为用力微微有些颤抖。

“陆总的原话。只要你把《雷鸣》的版权买断协议签了,再把津门那份所谓的底片交出来。这两千万只是定金,后续还有五千万的补偿款会分期到帐。”

严怀忠背著手站在门口,视线盯著那堆钞票,脸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胶片碎屑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发黄的律师函,双手併拢,对摺。接著,他將纸张边缘压紧,折出一个三角形的尖头,指甲在摺痕上反覆划过。

不到一分钟,一只白色的纸船出现在陈砚手里。

“陈先生,两千万人民幣,在2001年的燕京,能买下半条街。”

律师的声音拔高了,眼神里透著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躁。

陈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了进来,把桌上的几张废胶片吹得哗哗作响。

窗下是一条排水沟,里面积满了化开的雪水,泛著一层油腻的绿光。

陈砚手腕一甩。那只纸船打了个旋,掉进水沟里。污水迅速浸透了纸张,白色的尖角在黑色的水面上晃了两下,沉进了淤泥。

“两千万。”

陈砚回过头,视线落在律师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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