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的冬夜,潮冷钻心。

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罢工,陈砚摸著冰冷的铁扶手往上走,手心沾著铁锈,也沾著一层冷汗。

每上一层,邻居家《大宅门》的京韵就钻进耳朵,和他心里的鼓点搅在一起,越发沉重。

推开门,白菜豆腐的热气混著一点焦糊味扑过来,屋里暖得发闷。

陈建国蹲在地上,正跟一个漏水的暖气片较劲,虎口被老虎钳压出一道白印。

“路上没冻著吧?”

他头也不抬。

“没。”

陈砚把背包放下,將那张折出印痕的拆迁协议啪地按在老式摺叠桌上。

桌面上一圈圈烫出来的白印,像被年头反覆压过的旧痕。

陈建国修好暖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协议上。

“看了?我跟你大爷商量了,这年头现钱最稳。”

“这礼拜签了,凑够燕京的首付。”

“你跟小苏的事,不能再拖了。”

陈砚盯著杯里浮沉的茶叶末,没作声。

“咋了?”

陈建国皱眉。

“跟小苏闹彆扭了?”

陈砚的手指点在协议末端的公章上,话压得很低,却让桌边的热气都冷了几分。

“爸,这字,不能签。”

陈建国愣住了。

“啥叫不能签?”

“早签有奖金!”

“你毕了业总得有个窝!”

“亲家公那边万一急用钱,咱拿啥顶?”

“这个海明諮询。”

陈砚把协议转向父亲,目光逼人。

“他们压了咱家三成价。”

“三成,够在津门再买套小两居。”

“爸,您当了一辈子工人,一分一毛攒的血汗钱,不能让人这么吃了。”

“三成?!”

陈建国嗓门一下拔高,又警惕地压低,朝窗外瞥了眼。

“不能吧?”

“那小伙子客气得很,还递烟,说是咱这地界偏。”

“递烟是让你眼花,忘了算帐。”

陈砚站起身,走到厨房揭开锅盖,白菜燉得太烂了。

他把锅端上桌。

“这事您別管。”

“明儿他们再来,你就说,家里的主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陈建国被气笑了,炒勺往桌上一顿。

“陈砚,你是不是在燕京读傻了?”

“胶片能换来房本吗?”

“那是四十万的拆迁款!”

“你一个学生懂个屁的评估?”

热气在父子俩中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陈砚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前世的悔恨,是他此刻最硬的一层甲。

“爸,苏叔的手术费,我明儿先带两万去。”

“剩下的钱,我不打算买房了。”

陈建国夹豆腐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买房?”

“那你要干啥?”

“拍电影。”

“一部真正的长片。”

筷子被重重摔在桌上,断成两截。

“你疯了!”

陈建国的声音几乎要掀开房顶。

“陈砚,那是咱们老陈家三代人的底!”

“你拿去拍那玩意儿?”

“亏了呢?”

“你拿什么娶小苏?”

“拿什么面对你爸我?”

“他们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张艺谋。”

陈砚的嗓音依旧很稳,里头压著一股退不得的狠劲。

“我不仅要把这四十万拿回来,还要拿回本该属於我们的六十万。”

“多出来那二十万,就是我的第一笔投资。”

“你拿什么拿?”

“如果亏了。”

陈砚走到窗边,昏黄的路灯勾出他年轻又带著疲惫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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