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坎城去,让外媒拿我们的阴暗面做文章,这个政治责任谁担?”

“行了。”

严怀忠的嗓音又干又哑,像被烟燻过头了。

“艺术的本质是真实。”

“学生有闯劲,想去闯闯,我们当老师的不能总想著扣帽子。”

“他昨天把底片都抢回去了,你觉得你不盖这个章,他没办法了?”

“他那是抢劫国家財產!”

齐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抢的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底片,洗印费也是他自己出的。”

严怀忠冷笑。

“你那张表压著也没用。”

“陈砚已经跟我谈了,他不仅要报坎城,还要申请优秀毕业设计。”

“到时候特等奖的公示贴出来,你看看打的是谁的脸?”

陈砚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他不需要现在进去吵。

皮埃尔带走了带子,只要在欧洲有了响动,学校会求著他把这个章盖上。

名利场,你弱的时候,规则是绞索;你强的时候,规则是红毯。

bj站,绿皮火车吐著白烟,车厢里混著泡麵和汗臭。

陈砚挤上南下的月台,兜里是苏晚硬塞的一百块零钱。

“陈砚!”

苏晚气喘吁吁地跑来,围巾都歪了。

她把一个塑胶袋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几个热乎的煮鸡蛋和一瓶水。

“早点回来。”

她站在月台上,眼睛亮得惊人。

“我等你回来给手术费签字。”

“等我。”

陈砚隔著车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火车启动,他翻开那本全英文的《电影手册》,在夹著皮埃尔名片的那一页背面,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陆海明。

津门,陈家老屋。

楼道里贴满开锁gg,油烟味呛人。

陈砚推开门,陈建国正穿著蓝色劳动布围裙,在厨房里叮里哐啷。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毕设弄完了?”

陈建国探出头,拎著炒勺骂了一句,脸上却全是笑。

陈砚看著父亲还没全白的头髮,鼻子发酸。

前世,就是为了拍那部该死的电影,他把父亲的拆迁款亏光,害得老头子到死都窝在老破小里。

“爸,毕设拿了特等奖,我想报坎城。”

陈建国愣住了,放下炒勺,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

“坎城?”

“国外的?”

“得不少钱吧?”

“奖的事不急。”

陈砚倒了杯水。

“爸,苏晚她爸病了,癌症,得马上手术。”

陈建国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他沉默著回屋,摸出根烟点上,整张脸都埋在烟里。

半晌,他问:“要多少?”

“手术加后期,起码四万。”

四万,在2000年的津门,能买半套新房。

陈建国闷头抽完了整根烟,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

“拆迁款还没到手。”

“我存摺里有两万,是给你毕业打点的。”

“剩下的,我去找你大爷二叔凑。”

“人命关天,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你別操心。”

陈砚一直悬著的心放下一半,但他知道,事没这么简单。

“爸,拆迁协议我看看。”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从大衣柜底下的旧皮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陈砚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屋里的空气都像降了温。

协议上的补偿款,比他记忆里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而在落款的评估公司一栏,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海明諮询。

又是陆海明。

“爸,这字……你签了?”

“还没。”

“他们催得紧,说这礼拜不签就按旧標准补,我寻思等你回来拿个主意。”

陈建国搓著手,有些侷促。

陈砚把那张纸啪的一声按在桌上,发出脆响。

他笑了,笑得冷,也沉。

“爸,这钱咱不急著拿。”

“不仅不能拿,还得让他们加倍吐出来。”

与此同时,燕京,副校长办公室。

齐峰阴沉著脸。

“老领导,陈砚太狂了,私自接触外国片商,这是立场问题!”

“万一他在外面胡说八道……”

副校长端著盖碗,吹了吹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

“皮埃尔的样片,已经到巴黎了。”

“上面刚打了电话,说今年希望在坎城看到点新东西。”

他放下茶杯。

“齐峰,势头比规矩重要。”

齐峰手里的杯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那……那个章?”

“我会亲手盖。”

副校长看著他。

“他拿了奖,是北电的骄傲。”

“拿不到,就是个自作主张的学生。”

“懂吗?”

齐峰狼狈地点头,眼里却燃起一股毒火。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名片上,一个醒目的vcd碟片標誌下,印著一行字:

海明影视传媒。

“陈砚,既然你非要走这条路,”齐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看看,是你的胶片硬,还是人家的资本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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