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寧国府东跨院。

入夜后风更冷了,院中紫藤的老枝在风里摇来摇去,枯叶落到阶前。

秦可卿坐在铜镜前,髮髻已解,长发散落在肩上。

宝珠在旁替她卸妆,帕子蘸了香膏,轻轻擦著她额角的脂粉。

瑞珠端著温水盆进来时,嘴唇抿的死紧,搁盆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

两个丫鬟的眼神在铜镜里碰了一下,又各自躲开。

秦可卿看见了,什么都没问,只將发梢从肩头拨到身后,垂下眼睫。

屋里安静了一阵。

瑞珠终於忍不住了,將声音压到了最低。

“奶奶,外头的事……奶奶听说了么?”

秦可卿垂下眼睫。

“什么事?”

瑞珠看了宝珠一眼,宝珠轻轻点了点头。

瑞珠往前凑了半步,嗓门又低了两分。

“前几日,公公派赖二去巷子里找芸二叔,要他来寧府当差。芸二叔不肯,赖二带了三个人堵他,结果……”

“结果怎样?”

“芸二叔把赖二打了。”

秦可卿擦脸的手停了一下。

瑞珠接著往下说。

“赖二的鼻子都打歪了,三个家丁也全被放倒了,前后不到十个数。”

宝珠在旁憋不住,小声补了一句。

“外头都传遍了,还说芸二爷上个月考了县试案首呢,宣南坊头一名。”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还有那个西游记,满神京都在卖,书坊门口排了老长的队,说也是芸二爷写的。”

秦可卿將帕子从宝珠手里接过来,自己慢慢擦了擦脸。

铜镜里映著一张白的透明的脸,胭脂褪去之后,唇色发乾,眼底压著化不开的疲惫。

她將帕子搁在妆檯上,目光落在铜镜边角映出的帘幕上。

帘幕后面是臥房,臥房外面是廊下,廊下外面是院门,院门外面是寧国府高高的围墙。

她已经太久没有想过围墙外面是什么了。

“瑞珠。”

“奴婢在。”

“芸二叔不肯给公公当差。”

秦可卿將这句话说出来时,声音很轻,低声確认著。

瑞珠低声应道。

“是,不肯。赖二拿话压他,他也不肯。”

秦可卿沉默了一会儿。

她回想起那日宴席上的事。

公公吩咐她出去给席间诸位叔叔敬酒。

她端著酒壶逐席走过,步子不急不缓,微笑不散不聚,眼睫低一分,恰到好处。

轮到末席。

穿蓝布直裰的少年起身回礼,双手接过酒杯。

四目交接那一息,她看清了他的目光。

平视,不躲,不闪,不窥探,不怜悯,乾乾净净。

然后他的目光在她右手腕上停了一停。

极短,极轻。

袖口遮掩的妥帖,可她倾壶时袖子上滑了一线,手腕內侧那道五指宽的淤青,在那一线缝隙里露了出来。

他看见了,面色沉了一层。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一口酒喝的很慢。

秦可卿的手指在妆檯上攥紧了。

宝珠低声开口。

“奶奶,这芸二爷倒是个……有骨气的人。”

她没有说话,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腕。

袖口鬆散的敞著,淤痕已经褪了些顏色,从青紫变成了浅黄,五指的轮廓仍然清晰可辨。

上个月,公公又叫人传她去书房。

她没去。

公公第二日在饭桌上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敲了三下。

贾蓉低著头吃饭,一声不吭。

那三下敲碗的声响,到现在还搁在她耳朵里,一下一下的。

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公公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的耗尽。

他每一次被拒绝之后,下一次就会更急切,更不在乎体面。

她算不清自己还能挡多久。

一次,两次,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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