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三,府试。

天未亮,贾芸便出了门。

卜氏照旧在灶前等著,一碗热面两个荷包蛋,麵汤里臥著几片姜。

“吃了暖身子。”

贾芸端起碗,两口扒完了面,將荷包蛋夹了一个搁到卜氏碗里。

“娘也吃。”

“又来。”

卜氏瞪了他一眼,到底没推回去。

出门时,卜氏追到院门口,张了张嘴。

贾芸回头看她。

“娘有话说?”

卜氏攥著围裙角,动作顿了顿,压低嗓音。

“上回县试那天,娘跟你一块去看榜,穿了新衣裳。今儿府试放榜那天,娘还能跟你去么?”

贾芸笑了笑。

“自然能。”

卜氏点头,面庞舒展,转身回了灶房。

贾芸穿过窄巷往考场走。

经过安化门外那片空地时,周彪照例站在树桩旁边,抱著双臂。

今日这军汉未曾叫他停步。

只是在他经过时,伸出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掌心的力道沉稳厚实,同教拳时一般无二。

贾芸回头看了一眼。

周彪面朝空地远处,没看他,只是把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攥了攥。

贾芸拱了拱手,脚步不停。

府试的考场设在应天府署西侧,规制比县试高了一阶。號舍更多,甬道更长,巡场的衙役也换了官服,面色肃穆。

考生入场搜检比县试严了不少。贾芸將怀中的烙饼取出来过了检。

搜检的衙役翻了翻油纸包。

目光在他面上多停了一息。

“贾芸?”

贾芸身形一顿。

“正是。”

衙役低头在册子上勾了一笔,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开口,只朝里摆了摆手。

“进去吧。”

贾芸迈过门槛时,余光扫见衙役身后站著一个穿青衫的书吏,正低头往一本簿子上记什么。那书吏腰间掛的牌子上,刻著一个沈字。

贾芸收回目光,面色如常,脚步不停。

暗道,沈家的人?还是巧合?

號舍与县试时大小相仿,矮桌窄凳,四面透风。冬月的寒气从號舍门缝里灌进来,比秋日里更咬人三分。贾芸將领口拢紧,搓了搓冻的发僵的手指。

巳时正刻,锣声三响。

衙役抬著木牌从甬道走过,木牌上写著今日考题。

四书文一篇,试帖诗一首。

四书文题目出自孟子尽心下篇。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贾芸看著这几个字,指尖在膝上轻叩了两下,暗道,好题,也是险题。

县试考为政以德,是治国总纲,四平八稳便可。府试考民为贵,这几个字的分寸极难拿捏,写浅了平庸,写深了犯忌。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两息。

破题两句,落笔极快:圣人论治国之本,以民为天下之重。社稷因民而立,君因民而尊。

承题紧跟其后:夫民者,国之根本也。根固则枝荣,根朽则干摧。

起讲一段,他將古来愚民之说与孟子重民之旨暗做比对,笔锋內敛,措辞温润,字字指向一个核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写到入题时,笔锋一转,由经义推及时事。他想起安化门外那些听邸报的百姓,想起卜氏听见打仗消息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又要加捐了罢。

指尖一顿。

不对。重了。

府试阅卷的是知府,哪里轮的到翰林?

知府要的是规矩,锋芒露多了反是祸事。

他將笔尖提起来,沉了沉气,重新落笔。中股与后股,由民为贵推及社稷次之,再推及君为轻,每一处转折都搁的妥帖。

在字里行间,他留了一层暗线:轻民者,社稷倾覆,不过旦夕之间。

这层意思他未曾明写,只用几处用典暗暗点了出来。看的懂的人自能看懂,看不懂的也挑不出毛病。

束股收束,一千三百余字。通篇再读,三处措辞激切的地方,提笔改的平稳。

一处用典不够精当的,换了一个更妥帖的典故。

隨后是试帖诗,题目出自诗经小雅,鹤鸣:鹤鸣於九皋,声闻於野。

贾芸思忖须臾,提笔写了五言八韵。

此诗写一只棲於荒野的白鹤,不求棲于禁苑,不慕梧桐之巢,唯以清声自鸣,响彻四野。笔力不尚华丽,胜在骨格清峻,气象端正。

写完了试帖诗,他將两张正稿叠好,搁在桌面上。

隔壁號舍里,笔尖触纸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中间夹著长长的嘆气声和纸张揉皱的声响。

贾芸取出怀中的烙饼咬了一口。

他慢慢咀嚼著饼边,乾咽下去后喉咙泛起乾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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