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凶险,每一次她都察觉自己手里的力气又少了一分。

瑞珠在旁低著头,眼圈红了。

宝珠將干帕子递上前,声音发颤。

“奶奶,夜深了,该歇了。”

秦可卿接过帕子,没有去擦脸。

她將帕子攥在手里,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上。

铜镜里那张脸,苍白,毫无血色与生气。

两年前她嫁进寧国府时,铜镜里的自己还是另一副模样。

那时候眉眼之间尚有几分少女的鲜活,唇边还会浮起不设防的笑意。

如今那些东西都不见了,连带著她自己都快不认识镜子里这个人了。

“瑞珠。”

“奴婢在。”

“你方才说,芸二叔考了县试案首。”

“是,宣南坊头一名,三百多號考生里拔了头筹。”

“还写了本书。”

瑞珠点了点头。

“还把赖二打了。”

“是,一个人打了四个,十个数不到。”

秦可卿將帕子搁在妆檯上,指尖压著帕角,慢慢的鬆开。

“他不肯给珍大爷当差,珍大爷派人去堵他,他也不肯。”

她將这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声音低的只剩气音,反覆確认著这件难以置信的事。

在这座宅子里,没有人敢对公公说不。

贾蓉不敢,尤氏不敢,赖二赖大不敢。

满府上下的丫鬟婆子小廝管事,没有一个人敢。

她自己呢?

每回公公传话叫她去书房,她都找的出藉口,头疼,肚子不舒服,月事来了。

有一回实在找不出藉口了,她拿砚台顶住门閂,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可那是逃。

逃和说不,不一样。

逃的人清楚,这一次挡住了,下一次未必挡的住。

说不的人清楚,哪怕挡不住,也绝不弯腰。

秦可卿將双手浸进温水里,水温已经凉了大半,仅剩的暖意从指缝间渗进来,又很快散了。

一个穷巷子里的旁支子弟,穿著打补丁的蓝布直裰,对著族长的管事说,你不走,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然后他真的动手了。

一个人打了四个,十个数不到。

秦可卿將手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白皙的指尖滴落,在铜盆里盪开一圈圈涟漪。

她望著那些涟漪,良久没有移开目光。

宝珠替她擦乾了手,伺候她上了床,放了帐子。

灯拨暗了。

帐中,秦可卿侧身躺著,右手腕搁在枕边。

黑暗中看不见那些褪色的淤痕,可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闭上眼。

脑中浮现出宴席上末席的少年,將公公的脸、贾蓉的脸、那间令她恐惧的书房尽数驱散。

端起酒杯时沉静的目光。

看见她腕上淤痕时面色沉了一层。

还有巷子里,面对四个壮汉时说出的那句话。

你不走,就別怪我不讲情面。

秦可卿將被子拉到下巴处,蜷起身子。

帐外月色淡薄,透过窗欞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白痕。

秦可卿盯著那道白光,好久好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眼皮慢慢沉下来。

將睡未睡之际,她忽然想起,方才瑞珠说过,他考了府试,正等著放榜。

他会考上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篤定。

可她就是篤定。

一个敢对著寧国府说不的人,考一场府试,算什么呢?

秦可卿闭上眼。

枕上兰花膏的香气闷的很,她將脸转开,望著帐顶。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將右手腕从枕边收回来,攥进了被子里。

攥的紧紧的。

窗外风声渐歇,更鼓远远的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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