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恰如瑞雪落降而下
他抬起头,看见齐园镇中心的方向,一道粗壮的黑气柱冲天而起,如一条黑龙从地底挣脱,直入云霄。
那黑龙在空中翻涌、膨胀,越涨越大,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老刘望著那铺天盖地的黑气,瞳孔猛的一缩。
也来不及想,来不及骂,身体已经先於脑子做出了反应,双手撑地,从地上蹦起。
经络中的浊气已蔓延到了下肢,法力运转时像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拖著铁链般的沉重。
可他还是跑了,不顾一切地催动法力,哪怕浊气扩散得更快,哪怕丹田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也依然是跑了。
朝著齐园镇外,跑了。
……
韩老六听到动静,从修炼室中迅速衝出。
他刚站稳,一抬头,便看见了齐园镇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柱。
“地脉……地脉炸了!”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地脉竟然炸了!”
话音未落,他猛的一个激灵。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走脉泄露。
地脉既已炸裂,必有更大的爆炸接踵而来,到那时不止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都逃不掉。
便是侥倖不死,那铺天盖地的浊气涌过来,污浊了经络,这辈子也休想再修行了。
他不想死,更不想废了这一身修为。
跑!
只能跑!
韩老六咬了咬牙,顾不得收拾家当,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道黑气柱仍在不断升高、膨胀,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巨兽,在天空中翻涌咆哮。
至於那浊气的异样,他早已顾不上了。
……
醉仙楼能卖碧灵酒,本就不在盘市最富贵的地带。
它偏在一隅,离齐园镇极近,推开二楼的窗,便能望见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平日里常有採药的散修来这里喝两盅,解解乏,骂骂管事,倒也热闹。
齐雪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碧灵酒真的好喝,还是因为这里离齐园镇最近,离师兄也最近?
如今她也分不清了。
毕竟师兄说过不让她喝酒,可她终归还是喝了。
反正他也看不见,反正他也不在乎。
她正出著神,窗外忽然滚过一声春雷。
她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颤。
酒液清亮,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雷声一响,她便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她还扎著两个总角,穿著一件大红的袄子,在观里的迴廊上跑来跑去。
也是一声春雷炸开,她嚇得捂住耳朵,蹲在廊柱下面,不敢动。
是师兄把她抱起来的。
他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捂著她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不怕,春雷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股乡下人的土腔,“春雷一响,冬眠的虫儿就醒了,地里的种子就该发芽了。不是坏事。”
她听得似懂非懂,却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著他。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雨后洗过的石子,乾乾净净的。
就是那双乾净的眼睛,让她记了很久。
记到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少女,记到她从三盘观追到了齐园镇,记到她推开这扇窗便能望见的那棵老槐树,从枯枝看到新芽,又从新芽看到枯枝。
可记了这么久,到头来,他连镇子都不让她进了。
齐雪依端起酒盏,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酸涩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角又沁出了泪——也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別的什么。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炸开,整座醉仙楼猛的一颤。
桌上的酒壶倒了,酒液洒了一桌。
齐雪依扔下酒盏,推开椅子,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她是炼气六层的修士,纵使这楼塌了也伤不了她分毫。
可这一跃,她已落在了街上,向著齐园镇的方向狂奔。
街道在晃动,两旁的房屋在倒塌,她浑然不觉。
她只盯著那个方向——那根冲天而起的黑气柱的方向。
她认出了那是浊气,也清楚的知道地脉中浊气若是大规模喷涌,往往伴隨著更恐怖的二次爆炸。
那威力足以將方圆数里的地皮掀翻,將一切生灵碾为齏粉。
她应该跑的,应该像那些惊慌失措的散修一样,朝著相反的方向逃命。
可她没有。
她只是一个劲地加速,脚下踏著三盘观的踏风步,法力在经络中疯狂运转,向前跑著。
她跑过那条通往齐园镇的土路。
路两旁的老槐树在剧烈摇晃,枝条啪啪的折断,砸在地上。
她跑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房屋——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在苟延残喘。
她跑过那些正往外逃窜的散修,掠过他们惊恐的面孔。
最后,她跑到了三盘別院前。
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只有那根黑气柱还在,从废墟的中心冲天而起,翻涌、咆哮、膨胀。
“师兄——”
声音在废墟上空迴荡,被黑气的翻涌声吞没。
轰!
第二道黑气从地底衝出,比第一道更粗、更猛、更烈。
整片大地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下方撕开,黑气如岩浆般喷涌,碾碎一切,吞没一切,欲將这片属於三盘观的土地化为虚无。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冷哼,清清楚楚传入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每一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却如山岳横空,將满城的喧譁、黑气的咆哮、房屋的轰隆尽数压了下去。
齐雪依猛的转身,循声望去。
盘市上空,一个中年道人负手而立。
他头戴紫金冠,身穿鹤氅衣,周身並无半点光华,可那股气势却如实质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道人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那一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黑气,便化作万千细碎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铺满了整个齐园镇。
恰如一场落將下来的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