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都没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残存的一成真元全部灌注到双腿,经脉撕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不管不顾,像一道离弦的箭,从树丛中射出,向著高台方向狂奔。

五十丈的距离,在平时不过几个呼吸。

但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胸口灼伤的皮肤被风一吹,火辣辣地疼。经脉的裂伤在真元运转下不断扩大,鲜血从嘴角溢出,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瀰漫。但他不能停,不能慢,因为那道青铜流光,已经离高台不到百丈。

“让开!”

他嘶吼著,撞开挡路的人群。

有人被他撞倒,有人惊呼著躲开。禁军发现了他,有人拔刀衝过来,但他看都不看,身形一闪,从刀锋的缝隙中穿过。真元在急速消耗,身体在崩溃边缘,但他眼中只有高台上那个踉蹌的身影。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青铜流光已经到了高台正上方。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表面燃烧著青铜色的火焰,內部是狂暴的灵力在旋转、压缩,隨时可能爆炸。光团散发出的高温让空气扭曲,高台周围的旌旗开始冒烟。

杨玉环抬头,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流光,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认命般的平静。

就像在曲江池畔,她看著李白被带走时一样。

就像在册封大典上,她跪地叩拜时一样。

那种平静,比任何尖叫和哭喊都更让李白心痛。

“不——”

他嘶吼著,纵身跃起。

最后一缕真元从丹田中榨出,灌注到右手。没有剑,没有法宝,他只能徒手去抓那道流光。手指触碰到光团的瞬间,青铜色的火焰瞬间蔓延到手臂,皮肤传来被灼烧的剧痛,骨头髮出咯咯的声响。

但他死死抓住,用尽全身力气,將光团向侧面一甩。

光团偏离了轨跡,擦著高台的边缘飞过,落在广场边缘的空地上。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青铜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地面被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泥土和碎石四散飞溅。衝击波横扫而过,高台的栏杆被震断,旌旗被掀飞,距离最近的几名禁军被震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李白从空中坠落,重重摔在高台边缘。

右臂已经焦黑一片,皮肤龟裂,鲜血从裂缝中渗出,混合著青铜色的火焰残渣。剧痛像潮水般涌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但他强撑著,抬起头。

高台上,杨玉环还站著。

她看著他,眼神中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是震惊,是疑惑,是不敢置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中。

李白想对她笑一笑,想告诉她没事了,但嘴角刚扯动,就喷出一口鲜血。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冰冷,锐利,带著杀意。

他缓缓转头,看向五十丈外。

那个持刀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脚下的地面,有一个更大的坑——那是另一道青铜流光爆炸留下的痕跡。坑的边缘,散落著黑色的刀身碎片,还有半截断刀插在泥土中。

男人的右手在流血,虎口崩裂,深可见骨。

但他还站著。

而且,他的目光,已经从天空,转回到了李白身上。

那眼神,比刚才更冷,更锐利,更充满杀意。

嘴角,重新勾起那丝冷笑。

然后,他迈步。

向著高台。

向著李白。

一步一步,踏过焦黑的土地,踏过碎裂的砖石,踏过还在燃烧的青铜火焰。

每一步,都带著沉重的、仿佛要踏碎大地的气势。

李白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右臂已经废了,真元彻底耗尽,经脉的裂伤在刚才的爆发中进一步扩大。他只能半跪在地上,看著那个男人越来越近。

四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男人右手一抖,断刀从泥土中飞出,落入左手。

左手握刀,姿势有些彆扭,但那股凌厉的气势,丝毫不减。

十丈。

五丈。

男人停下脚步,站在高台下,仰头看著半跪在台边的李白。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就是李白?”

李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这个男人,看著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著他那张冷硬的脸,看著他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頜的刀疤。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在蜀山秘境中,西陵神国大祭司曾给他看过一幅壁画。

壁画上,描绘著一场上古大战。战场上,有一支特殊的军队,他们身穿黑色战甲,腰佩长刀,脸上都戴著青铜面具。大祭司说,那是西陵神国的“镇脉卫”,专门负责镇压地脉暴动,守护龙脉稳定。

而镇脉卫的首领,脸上有一道刀疤。

那道刀疤,是他在镇压一条暴走的地脉时,被地脉灵力反噬所伤,从此再也无法癒合。

“你是……”李白声音乾涩,“镇脉卫?”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复杂,有惊讶,有嘲讽,还有一丝……悲哀。

“没想到,”他说,“千年之后,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他抬起左手,断刀指向李白。

“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李白沉默。

“你激活了西陵神国的祭坛,没错。”男人缓缓说道,“但那个祭坛,不是用来传送的,也不是用来製造异象的。它是镇脉大阵的核心阵眼,是用来镇压长安城下那条『驪山龙脉』的!”

“一千二百年前,驪山龙脉暴走,引发大地震,半个长安城沉入地底。西陵神国倾举国之力,布下这座镇脉大阵,將龙脉强行镇压。阵眼就设在玄都观地下,由镇脉卫世代看守。”

“而今天,你用自己的灵力,激活了阵眼。”

男人顿了顿,声音更冷。

“但你不是镇脉卫,你没有镇脉卫的传承印记,你激活阵眼的方式是错的。所以,阵眼没有被激活,而是被……破坏了。”

“现在,驪山龙脉正在甦醒。”

“刚才的地动,刚才的光柱,刚才那些青铜流光,都只是前兆。等到龙脉彻底甦醒,整个长安城,都会像一千二百年前一样,沉入地底。”

李白听著,手脚冰凉。

他想起西陵神国大祭司的话:“地脉如龙,沉睡千年,一旦惊醒,非人力可制。”

原来,那不是形容。

那是警告。

而他,亲手打破了警告。

“我……”李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懺悔?有什么用?

男人看著他,眼神中的杀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你不必自责。”他说,“这是命数。镇脉大阵已经运转了一千二百年,阵眼早就开始鬆动,就算没有你,再过几十年,也会自然崩溃。你只是……让这一天提前了而已。”

“但提前,就意味著没有准备。”

男人抬头,看向玄都观方向。

那道冲天光柱,已经开始收缩。

不是消失,而是在凝聚。

青铜色和青白色的光芒向內压缩,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明亮。光柱的表面,那些流动的符文开始重组,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

那图案,像是一条龙。

一条沉睡的、盘踞的、即將甦醒的龙。

“龙脉已经开始凝聚实体。”男人低声说,“最多一个时辰,它就会彻底甦醒。到那时,长安城……”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白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死亡。

意味著毁灭。

意味著这座千年古都,这座他曾经生活过、爱过、恨过、守护过的城市,將不復存在。

也包括这座城市里的人。

包括高台上,那个还在看著他的女子。

李白缓缓转头,看向杨玉环。

她也看著他,眼神中依然有震惊,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无助。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甚至不知道李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救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狂风中摇曳的梨花。

脆弱,美丽,隨时可能凋零。

李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但很坚定。

他转过头,看向台下的男人。

“还有办法吗?”他问。

男人沉默片刻。

“有。”他说,“重新封印龙脉。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找到龙脉的核心,也就是它凝聚实体的位置。第二,有人愿意牺牲自己,用全部的精血和神魂,作为封印的祭品。”

李白点点头。

“龙脉的核心在哪?”

男人指了指玄都观方向。

“就在光柱下方,祭坛深处。”

“好。”李白说,“带我去。”

男人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李白说,“意味著死。”

“那你还要去?”

“要。”

“为什么?”

李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最后看了杨玉环一眼。

然后,他挣扎著站起来,用还能动的左手,擦了擦嘴角的血。

“带路。”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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