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脉卫男人深深看了李白一眼,不再多言。他转身,向著宫墙裂开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仿佛踏上的不是赴死之路,而是回归使命的征途。李白跟在他身后,右臂无力地垂著,每走一步都牵扯著全身的伤痛。他最后回头,望向高台。杨玉环还站在那里,晨风吹起她散乱的髮丝和裙裾,像一尊即將破碎的玉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她似乎想伸手,想呼喊,但声音被淹没在风里。李白转过头,不再看。宫墙的裂缝足够一人通过,外面是混乱的长安街巷,更远处,那道冲天光柱正在缓缓收缩、凝聚,龙形图案越来越清晰。一个时辰。他只有这一个时辰。

就在他即將迈出宫墙的剎那——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震动,从脚下深处传来。

那不是摇晃,而是整个大地在向上拱起,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在地底翻身。勤政务本楼广场的青石板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开裂,缝隙中喷出浑浊的土腥气,夹杂著硫磺般的刺鼻味道。广场边缘的几株百年古槐,粗壮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树根从泥土中翻卷出来,带起大块大块的草皮和泥土。

高台上,那根象徵皇权的朱漆蟠龙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地龙翻身!地龙翻身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恐慌像瘟疫般瞬间蔓延。

原本还在勉强维持秩序的禁军队伍,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彻底打乱阵脚。前排的士兵站立不稳,踉蹌著撞向身后同袍,盔甲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马匹受惊,嘶鸣著扬起前蹄,將背上的骑兵甩落在地。有军官试图喝止,声音却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

官员们更是乱作一团。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讲究仪態的朝臣,此刻也顾不上体面了。有人抱头蹲在地上,有人慌不择路地向广场外逃窜,官帽掉了也顾不上捡。几个年迈的老臣被拥挤的人群推搡著,险些摔倒,幸亏被眼疾手快的僕从扶住。尖叫声、哭喊声、呼救声,混杂著远处玄都观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响的、仿佛巨兽低吼般的轰鸣,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李白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晃得一个趔趄,左臂下意识地扶住开裂的宫墙,才勉强站稳。右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咬紧牙关,將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镇脉卫男人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广场,眉头紧锁。

“龙脉在加速甦醒。”他沉声道,“地脉的暴动已经开始影响地表。走,必须更快。”

李白点头,正要迈步——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高台。

杨玉环。

她还在那里。

震动中,高台也在摇晃。搭建高台的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护卫们更加紧张,几乎是用身体將玄宗和杨玉环围在中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玄宗被几名贴身宦官搀扶著,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帝王的威严在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他似乎在厉声下达著什么命令,但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完全吞噬。

而杨玉环……

她被两名宫女紧紧搀扶著,身形在摇晃的高台上显得格外单薄。晨光中,她的脸色比身上的素白礼服还要苍白。她没有像其他宫女那样惊慌失措地尖叫,只是静静地站著,目光茫然地扫视著下方混乱的广场,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宫墙裂缝的方向。

定格在了李白身上。

隔著近百丈的距离,隔著混乱奔逃的人群,隔著飞扬的尘土和破碎的晨光。

四目相对。

李白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他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天真烂漫、如今却只剩下茫然和空洞的美眸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光亮。

像是黑暗中划过的一星火花。

短暂,微弱,却真实存在。

就是这一丝光亮,让李白体內几乎熄灭的某种东西,重新燃烧起来。

不。

不能就这样走。

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即將沉没的城池,留在这个她根本无力反抗的命运里。

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哪怕他註定要死。

至少……至少再看她一眼。

至少……让她知道,有人曾经为她拼过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般燎原,瞬间烧毁了所有理智。

“等等。”李白嘶哑著开口。

镇脉卫男人回头,眼神锐利:“你想做什么?”

“我……”李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我要去高台。”

“你疯了?”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那些护卫不会让你靠近,皇帝更不会允许!而且龙脉隨时可能彻底甦醒,我们没有时间——”

“我知道。”李白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这是送死。我知道我们没有时间。但我必须去。”

他转过头,看向男人,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如果你要拦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男人盯著他,握刀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刻钟。”他说,“我只能给你一刻钟。一刻钟后,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玄都观。如果你没来……封印失败,长安沉没,所有人,包括她,都会死。”

李白点头:“足够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著广场中央的高台,冲了出去。

右臂的剧痛、经脉的撕裂、真元的枯竭,此刻全都被拋在脑后。他唯一能调动的,是这具身体里最后的本能力量,以及那颗燃烧著不甘与执念的心。

他像一道影子,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

撞开一个惊慌失措的官员,避开一匹受惊狂奔的马,踏过开裂的青石板,溅起浑浊的泥水。他的脚步踉蹌,身形摇晃,每一次落地都几乎要摔倒,却又奇蹟般地稳住,继续向前。

广场上的混乱,给了他最好的掩护。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是血、衣衫襤褸的“疯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天地的异变、自身的安危所占据。禁军试图重新整队,却不断被逃窜的人群衝散。官员们各自逃命,僕从们寻找主人,宫女太监们哭喊著乱跑。

李白距离高台,越来越近。

八十丈。

五十丈。

三十丈。

他已经能看清高台上那些护卫的脸。他们穿著明光鎧,手持长戟,眼神警惕地扫视著下方。他也看到了被围在中央的玄宗——那张曾经在歷史课本上见过的、此刻却苍白惊怒的脸。还有……杨玉环。

她似乎也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道在人群中艰难前行的身影。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困惑,惊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二十丈。

李白已经能闻到高台上飘来的、混合著檀香、汗水和恐惧的复杂气味。能听到护卫们粗重的呼吸声,兵器摩擦盔甲的鏗鏘声。能感受到从高台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

那不是玄宗的帝王威仪。

而是……高手的气息。

就在李白距离高台还有十五丈时——

“止步!”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高台下方,原本背对广场、面朝外警戒的八名护卫,同时转身。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长戟向前平举,戟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寒光。更可怕的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禁军士兵的杀气,而是一种沉凝、厚重、仿佛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威势。

至少是炼气后期的武者。

不,不止。

李白瞳孔微缩。

在这八人身后,高台的台阶两侧,不知何时出现了四道身影。

两人穿絳紫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眼神阴冷如毒蛇。两人穿玄黑色劲装,腰佩横刀,脸上戴著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们的气息,更加隱晦,也更加危险。

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像藏在鞘中的利刃。

李白能感觉到,至少有四道凌厉的气机,已经牢牢锁定了自己。

其中一道,阴寒刺骨,来自左侧那名年长的宦官。

另一道,锋锐逼人,来自右侧那名戴青铜面具的刀客。

还有两道……更加隱晦,更加深沉,仿佛来自皇宫深处,来自那重重殿宇的阴影里。它们没有直接锁定李白,却像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广场,监视著一切异常。

而最后一道……

李白猛地转头,看向广场边缘,宫墙裂缝的方向。

镇脉卫男人还站在那里,没有动。但他腰间的断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刀身上流转著暗红色的光泽,像是乾涸的血。他的眼神,平静地看著李白,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

但那道气机,却清晰无比地告诉李白——他在看著。他在等。

一刻钟。

李白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八名炼气后期的护卫,四名至少筑基期的高手,还有皇宫深处那两道隱晦却更可怕的气息。

而他,真元耗尽,右臂废掉,经脉重创,只剩下一把剑,和一颗赴死的心。

“让开。”李白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只想上去,看一眼。”

“放肆!”左侧那名年长宦官尖声喝道,“陛下在此,岂容你这等狂徒靠近!速速退下,否则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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