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兴还是不说话了。他走进花圃,蹲下来,看著一株刚种下去的玫瑰苗。它很小,只有几片叶子,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他用水壶给它浇水,水洒在叶子上,水滴顺著叶脉流下去,流到根部。

二〇〇四年春天,家兴在杭州开了第五家花店。这一次他没有自己去,派了一个店长过去。店长叫小林,是他在泉州花店的第一批员工,跟了他好几年了。小林是泉州人,二十多岁,会插花,会养花,会卖花,还会跟客户聊天。他跟客户聊天的时候,永远面带微笑,声音不大,但很温柔。他的笑容很好看,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两个酒窝像两个小漩涡,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家兴送他到车站,帮他提著行李。行李很重,压得家兴的手勒出了红印。他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拍了拍小林的肩膀。

“小林,杭州那边的店交给你了。你只要把花卖出去、把客户服务好、把店管好,其他的你不用管。”

小林看著他,眼眶红了。

“老板,我跟了你五年了。五年了,从泉州跟到厦门,从厦门跟到福州,从福州跟到杭州。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吃苦的老板,也是我见过的最不会享福的老板。你赚了那么多钱,不去旅游,不去享受,不去度假。你每天在花圃里种花,手上全是刺伤。你种的花,比你自己还要好看。”

家兴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也红了。

“去吧,车要开了。”

小林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老板,我会想你的。”

车开了。小林的身影在车窗里越来越大,不,是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点。那个点消失在了铁轨的尽头。家兴站在站台上,看著那条铁轨。铁轨很长,看不到尽头,像一条银色的蛇在平原上爬著,扭著身子,爬向了远方。他弯下腰,把手放在铁轨上。铁轨是滚烫的,被太阳晒的,从手心烫到手指,从手指烫到手腕,从手腕烫到手臂。

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是在花圃里认识的。她叫苏敏,是泉州一家园艺公司的设计师,来他的花圃选花材,做花艺方案。她推著一辆小推车,在花圃里转来转去,看看这朵,摸摸那朵,在本子上记著什么。她的头髮是短的,染成了栗色,在阳光下闪著光。她戴著一顶草帽,草帽上繫著一条丝带,丝带是粉红色的,在风里飘著。

她走到玫瑰区,蹲下来,看著一株卡罗拉。卡罗拉是红色的,大红的,像血,像火,像夕阳。她伸出手,摸了摸花瓣。花瓣是滑的,软的,凉的,像婴儿的皮肤。她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玫瑰的香气很浓,很甜,像蜂蜜,像初恋。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家兴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她蹲在地上,草帽歪了,丝带从帽檐上滑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上。一只蜜蜂落在她面前的卡罗拉上,钻进花蕊里,采蜜。她没有赶它,让它采。蜜蜂采完了蜜,飞走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家兴。

“你好,我是苏敏。园艺公司的,来选花材。”

家兴蹲下来,跟她面对面。“你好,林家兴。这个花圃的。”

苏敏看著他。他的脸晒得很黑,额头上有一道被草帽带子勒出来的印子,鼻樑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嘴唇乾裂,起了一层皮。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蹲在地上,穿著一件灰色的旧t恤,t恤上印著一朵花。她看著那朵花,看了很久。那是一朵玫瑰,红色的。

“你这花圃种得真好。卡罗拉开得特別好。我用过很多花圃的卡罗拉,都没有你家的好。你的花苞大,顏色正,花期长。你是怎么种的?”

家兴站起来,走到卡罗拉旁边,用手摸了摸花茎上的刺。“没有什么特別的。就是每天浇水、施肥、修剪、除虫。早上五点起来,一直忙到晚上天黑。夏天热,要在早上和傍晚浇水,中午不能浇,浇了会把根烫死。冬天冷,要在中午浇水,早上和傍晚不能浇,浇了会把根冻死。施肥要薄肥勤施,一个星期施一次,一次不能太多,多了会烧根。修剪要在花开完之后,把残花剪掉,把病枝剪掉,把弱枝剪掉。”

苏敏听著他说这些,眼睛亮了。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但很亮,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著人。她把本子合上,把笔別在耳朵上。

“你懂得真多。”

“种了十几年了,不懂也懂了。”

苏敏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白白的,尖尖的。

那天她在花圃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把花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每一种花都问了一遍名字、花期、养护方法。家兴耐心地回答她每一个问题。他把花的名字告诉她——卡罗拉、影星、雪山、蜜桃雪山、粉红雪山、甦醒、小白兔、玛利亚、冷美人、海洋之歌。他把花期告诉她——春天开什么,夏天开什么,秋天开什么,冬天开什么。他把养护方法告诉她——喜阴还是喜阳,喜干还是喜湿,耐寒还是耐热。他讲得很慢,讲得很细。他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天快黑了,苏敏看了看手錶。“六点了。我得走了。谢谢你,林家兴。”

“不客气。”

她推著小推车,走出了花圃。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林家兴,下周我还来。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她走了。丝带在她帽檐上飘著,粉红色的,像一只蝴蝶。家兴站在花圃里,看著那只蝴蝶越飘越远,飘出了花圃的大门,飘上了马路,消失在了暮色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了。他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他在那些碎钻里找一颗最亮的,找到了。他对著那颗星星笑了一下。笑容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苏敏第二次来花圃的时候,带了一盒茶叶。铁观音,永春產的,装在铁盒里,铁盒是金色的,上面印著“铁观音”三个字。她把铁盒放在家兴手上。

“这是我从老家带的。永春的铁观音。你尝尝。”

家兴看著那盒茶叶,看著铁盒上“永春”两个字。他想起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山,有水,有树,有老屋,有龙眼树,有石凳,有灶台,有烟囱,有苏阿梅剥花生的咔嚓声,有陈远水吸面线的呼嚕声。那个地方叫永春达埔,是他的家。他离开那里好多年了,但他没有忘记那里。他把它带在了身上,带在了心里。

“谢谢。”

他打开铁盒,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杯子里,冲了开水。茶叶在开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绿色的花在开水里开放。茶汤变成了金黄色,透亮的,冒著热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茶很香,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春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

“好喝。”他说。

苏敏笑了。

那天他们坐在花圃的石凳上,喝茶,聊天。从下午聊到傍晚,从傍晚聊到天黑。他们聊了很多——聊花,聊草,聊树,聊种子,聊泥土,聊阳光,聊雨水,聊蜜蜂,聊蝴蝶。他们聊童年,聊家乡,聊父母,聊兄弟姐妹。她告诉他,她家在永春达埔。他说,他家也在永春达埔。她愣住了。他愣住了。两个人对视著,谁都不说话。

“你也是达埔的?”她问。

“达埔村的。陈家铺子的。”

她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陈家铺子?是不是那个卖金枣、醃茶叶、虾酱的陈家铺子?”家兴的心跳了一下。“你知道陈家铺子?”

“知道。我从小就知道。我小时候,我阿妈带我去过。在永春的时候。我阿妈说,陈家铺子的金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金枣。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有一点点的苦。我吃过,很好吃。我家搬到泉州以后,我阿妈还念叨,说想吃陈家铺子的金枣。”

家兴笑了。他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苏敏第三次来花圃的时候,带了一盆花。是她自己种的,是一株茉莉花,种在陶盆里,陶盆是红色的。花开著,白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淡淡的清香散发在空气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流动,从她的方向流向他的方向,流过他的身体。

“送给你。谢谢你教我那么多花的知识。”

家兴接过那盆茉莉花,放在石凳上,看了很久。花是白的,叶子是绿的,土是黑的。白、绿、黑,三个顏色,像一幅画。

他看著那些花,那些叶,那些土。他想起了一个人——陈阿圆。陈阿圆也喜欢茉莉花。她在陈家超市门口种了一盆茉莉花,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茉莉花吗?”苏敏问。家兴想了想。“香?”

“不是。因为我阿嬤的名字叫茉莉。她叫林茉莉。她生在永春,长在永春,嫁在永春,死在永春。她没有离开过永春一步。但我阿嬤说,她的心早就走了。走到泉州去了。走到陈家铺子去了。走到那根扁担下面去了。”她停了一下,看著家兴。“我阿嬤说,陈家铺子的老板娘是我的恩人。”家兴问了句“恩人?”苏敏点头。

“我阿嬤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街上晕倒了。是陈家铺子的老板娘把她扶起来的。那老板娘给她倒了一碗水,又给了她一颗金枣,说吃了就好了。我阿嬤说,那金枣是甜的,很甜很甜。她吃了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味道。那老板娘叫陈阿圆,她让我阿嬤叫她阿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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