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药
阿鬼来的时候,灯管刚灭过。地下室里一片漆黑,秦墨听到铁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走过来,运动鞋橡胶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他听了那么多天,已经把阿鬼的脚步声从所有人的脚步声中剥离出来了。他的步频比光头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光头长,但落地的力度更均匀,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从门口到秦墨脚下的距离,丈量他自己从门口到这堵墙、从这堵墙到那扇窗、从这扇窗到那个他永远走不出去的出口的距离。
铁门关上了,灯管还没亮。秦墨在黑暗中感觉到阿鬼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碗磕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瓷与竹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他闻到了粥的味道,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快化了。还有碘伏的气味,刺鼻,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鼻腔,在颅腔里乱撞。
灯管亮了。阿鬼把托盘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一碗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一卷纱布,一瓶碘伏,还有一板药片,铝箔包装,已经拆开了,锡纸上印著看不懂的字,是当地药厂出的。他没有看秦墨,把碘伏的盖子拧开,把纱布撕成合適的大小,把药片从铝箔里挤出来,一颗一颗地排在一起。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的专注、不能出一丝差错的事。他不是在包扎伤口,是在缝一件碎了太多次、已经拼不回原样的衣服。衣服不是他的,他替別人缝,也许是为了把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的旧衣服穿得更久一点。
“谁让你来的?”秦墨问。
阿鬼没有回答,把那板药片推过来,碘伏和纱布也推过来,自己退到一旁。秦墨没有动,看著阿鬼的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圆润,乾净,不像杀过人的手。但那些伤痕还在——左手手背那道被锯齿刀划开的疤,右手虎口那处被菸头烫过的烙印,指节上的老茧不是打键盘磨出来的,是握枪磨出来的。
秦墨拿起碘伏,倒在伤口上。疼,疼得他额头冒汗。他咬著牙,没有叫出声,把纱布缠在大腿上,勒紧,系了一个死结。他繫结的方式跟阿鬼不一样,阿鬼系的是活结,一拉就开。他系的是死结,越拉越紧。他也想把自己系在这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上,繫到疼,繫到勒出血印,繫到连自己都分不清那根绳子是他自己的肉还是阿鬼递过来的那捲纱布。
“你为什么要帮我?”秦墨把药片塞进嘴里,乾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往上涌,从食道往胃里坠,从那些已经辨不出顏色、分不清位置的臟器间穿过,落进他身体最深的地方,在那里慢慢溶解,沿著血管、沿著神经、沿著那根从心臟通往四肢的主动脉,把他从高烧的混沌里一点一点地拽回来。
阿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收拾托盘,把碘伏的盖子拧紧,把剩下的纱布叠好。他的目光从秦墨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移到那道他用死结勒住的伤口上,移到那些嵌在指甲缝里的、已经干透了的黑色泥土上。秦墨知道他在看那些泥,他没有藏,也藏不住了。
阿鬼端著托盘走到门口。
“你以前是警察。”
阿鬼的脚步停了。他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那是被人从背后叫住时本能的反应——不是害怕,是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从背后叫过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秦墨靠著墙,看著他的背影。那道在日光灯下被拉得很长的、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枯枝的影子,从那扇关著的铁门底下挤出去了。
“你右手手背那道疤,是在抓人的时候被刀划的。不是砍,是划。砍的伤口边缘整齐,划的不齐。你的疤边缘有锯齿,是划的。那个人用的是锯齿刀,你抓住了刀刃,他抽刀,你的手就开了。”秦墨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每一个字都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你的站姿,重心在左脚,隨时可以拔枪。不是当兵练出来的,是警校教出来的。你的审讯方式,是不说话。你不问,你等。等对方自己说。你等不了那么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坐不住,你会拍桌子,会骂人,会把嫌疑人从椅子上拽起来。你变了,不是你自己变的,是那些事把你变成这样的。”
阿鬼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的搭档是在你面前死的。你看著他倒下去,你救不了他。你被记了功,被授了勛,被调走了。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们把你调到边远山区。你辞职了,你不知道除了当警察还能做什么。你找不到工作,没人敢雇你。苏景辰找到了你,给了你一份工。你不是在替他卖命,你是在替自己找一条不用还的路。”
阿鬼转过身。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些被他压在眼底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翻上来了。新鲜的,带著血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