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了。沈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阳光从石狮子的耳朵后面钻出来,照在他手背上,烫的,像被菸头按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把苏景辰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不出庭,他也活不了。”不是威胁,是通知。老陈知道的太多了,苏景辰不会让他活著。他活著,就是一把隨时可能走火的枪。苏景辰不会让那把枪一直上著膛放在別人手里。他要收回去,或者拆了它。拆了它,枪就不存在了。老陈也不存在了。

沈牧之拨了方远的號码。

“方远,老陈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原来的地方。没走。但精神状態不太好,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哭。”

“找人看著他。苏景辰要动手。”

方远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告诉我了。”

方远没有问苏景辰是怎么告诉他的,也没问为什么苏景辰要告诉他。“知道了。我会安排。”

沈牧之掛了电话。他走下台阶,上了计程车。车里很闷,空调坏了,司机把窗户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些烧得他意识模糊、梦里梦外分不清的高温里。他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放在那间没有窗户、没有风、没有任何东西能帮他散热的地下室里。那块铁会冷下去,不是被风吹冷的,是烧完了自己冷下去的。

他不能让他冷下去。他要在他冷下去之前赶到,把他从那间地下室里拽出来,把那根从伤口渗出来的脓挤乾净,把那块烂掉的肉剜掉,把那些药敷上去。他不是医生,他只会一种治疗方法——把苏景明从法庭上带走。老陈是关键,他不开口,苏景明就出不来。苏景明出不来,秦墨就回不来。老陈怕苏景辰,但他也怕死,不是怕那根打不穿他胸膛的子弹,是怕那些被埋在地底下、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的秘密,被一勺一勺地舀出来,摊在阳光下。他怕光,他怕那些在光里无所遁形的真相,怕自己在那道光里变成灰。

他告诉老陈不出庭他也活不了,是要让他在怕苏景辰和怕死之间选一个。他选怕死,就会出庭。他选了出庭,他就能活。他选不出庭,他也会活,在另一个地方,在苏景辰够不到、沈牧之也够不到的地方。他不会让他选那条路,那条路太短了,走到头就是悬崖。他没有退路,他替他选。

计程车停在酒店楼下。沈牧之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堂。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轿厢上升。他靠在电梯壁上,看著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在那几秒钟的上升里想,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也在等。等电梯门打开,等那道光涌进来,等他从那间密封的、没有窗户的、空气里永远漂浮著灰尘和福马林气味的盒子里走出去。他不会让他等不到。

他刷卡进房间,把律师袍脱下来掛在衣架上。袍子皱了,袖口沾著粉笔灰——法庭上黑板擦飞出来的,擦不掉,也懒得擦。他坐到床边,把笔记本翻开,在老陈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下周一,出庭。不出庭,死。”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不是怕人看到,是怕自己再看。那行字太冷了,冷到他不想看第二遍。他看了一遍,已经记住了。他想起秦墨,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他也在等,等那盏灯亮起来,等那扇门打开,等他走到门口。他走到了,他会让他看到那道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那条街,他刚来的时候在那条街上走过,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街还是那条街,他不知道等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他还能不能从那条街上走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他会走,他走不动,就爬。爬不到,他也要爬。秦墨在那头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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