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滎阳贼
“背后是什么人?”李孜问。
程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小郎君可曾听说过『汴水贼』?”
李孜心头一动。
汴水贼,他当然听说过。
《后汉书》曾记载——东汉末年,黄河、汴水一带盗贼蜂起,其中最猖獗的一股,没有固定山寨,沿著汴水和丘陵流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官军追都追不上。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但每一笔都写著“劫掠”“杀伤”“不可制”。
“听说过。”李孜说,“滎阳一带的盗贼,沿汴水、丘陵流窜,没有固定巢穴。”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五岁的孩子,居然知道汴水贼?
“不错。”程昱说,“那妇人的相好,就是汴水贼里的人。上个月她来这边的时候,有人看见她和几个形跡可疑的男人在窑厂东边的林子里碰头。那几个男人腰间都別著刀,说话的口音是滎阳那边的。”
李孜的拳头攥紧了。
阿沅被带走了。不是普通的拐卖,是有组织的、有预谋的、背后有盗贼撑腰的拐卖。如果只是人贩子,还有可能追回来。但如果牵扯到汴水贼……
“程先生,”李孜抬起头,看著程昱的眼睛,“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程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李孜,看著这个五岁孩子脸上不该有的冷静和坚毅,沉默了片刻。
“东南方向。”他说,“刘三看见那妇人往东南方向去了。那边是汴水的方向,汴水贼的活动范围。如果她要把孩子交给她的相好,应该在汴水边上。”
李孜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小郎君。”程昱叫住了他。
李孜回头。
程昱走上前几步,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方正的、稜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怜悯,不是討好,而是一种权衡之后做出的决定。
“那伙汴水贼,人数不多,但都是亡命之徒。”程昱说,“小郎君带的人虽然不少,但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赵七听了这话,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被李孜抬手制止了。
“程先生的意思是?”李孜问。
程昱看著他,缓缓开口:“我程仲德虽然落魄,但在这陈留地面上,还有几分薄面。那伙汴水贼,我认识其中一个人。若小郎君不弃,程某愿助一臂之力。”
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去,消失在黑暗里。
赵七看向李孜,等著他的决定。
李孜看著程昱。
程昱为什么要帮他?
一个逃难的流民首领,带著一群老弱妇孺,自顾不暇,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为了钱?李家確实有钱,但程昱不是那种为了钱就低头的人。为了人情?他和李家素不相识。
为了什么?
李孜忽然想起了程昱在歷史上的评价——“刚戾”“与人多迕”。这个人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在乱世中用最残酷的方式活下去的人。他帮李孜,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义气,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程先生,”李孜开口,“先生愿意相助,李孜感激不尽。事成之后,李家必有重谢。”
程昱摇了摇头:“我不要重谢。”
“那先生要什么?”
程昱蹲下身,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里映出李孜小小的倒影。
“我要一个机会。”程昱说,“一个让我和我的族人活下去的机会。小郎君,你虽然年幼,但程某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將来你若成事,记得今日有程仲德助过你一臂之力,就够了。”
李孜看著程昱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
程昱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看见了那根多出来的、小小的第六指。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他没有像戏志才那样失態,他只是握住了那只小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好。”程昱站起来,转身对身边的人说,“叫上几个人,带上傢伙,跟我走。”
“程先生,”李孜说,“你带路,我出人。赵七,你和程先生一起,听程先生调度。”
赵七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程昱看了李孜一眼,
这个五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主,什么时候该放手。这份知人善任的本事,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走吧。”程昱迈步走向黑暗。
赵七带著人跟了上去。
李孜站在原地,看著火把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黑夜里。
他没有跟去。
五岁的身体,走不了夜路,打不了架,去了只会是累赘。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赵七和那些家丁。
他转过身,沿著来路往回走。
风从汴水的方向吹来,带著河水特有的潮湿和凉意。
李孜裹紧了衣裳,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