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阿沅
他的腿短,步子却迈得很大,几乎是在小跑。赵七跟在后面,差点没跟上。
李孜直接去了门房。
“今天下午,有谁进出过李家?”他问门房老刘。
老刘想了想,说:“下午没什么人进出,就郭公子出去逛了一圈,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哦对了,还有隔壁卫家的丫鬟来问过一次,说小娘子在不在咱们家,我说不在,她就走了。”
“什么时辰?”
“大概……申时。”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阿沅如果是在那之前丟的,卫家的丫鬟来问的时候就应该已经丟了。但丫鬟问过之后,卫家没有继续找,说明他们以为阿沅还在李家。
“去卫家。”李孜转身就走。
——
卫家的正堂里,卫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卫弘铁青著脸,站在门口,指挥家丁在院子里搜查。
李乾也在,正低声跟卫弘说著什么。
“卫伯父,”李孜走到卫弘面前,仰头看著他,“阿沅是什么时辰不见的?”
卫弘低头看著这个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午后。乳母说她午饭后打了个盹,醒来阿沅就不见了。大概……未时末、申时初。”
未时末、申时初,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最后有谁见过她?”
“家里的丫鬟说她从后门出去的,往后巷那边走了。”卫弘说,“后巷通往你家后院,所以家里人都以为她去找你了。”
李孜的心沉了一下。
后巷。
那条巷子他走过几百次,窄,暗,两边是高墙,没有住户。如果阿沅是在那条巷子里出的事……
“赵七!”李孜提高了声音。
赵七从门外跑进来。
“去后巷。从巷口到巷尾,一寸一寸地查。看地上有没有痕跡,墙上有没有抓痕,地上有没有掉东西。”
“是!”
赵七带著人跑了出去。
李乾走过来,蹲下身,看著幼子的眼睛。
“孜儿,你確定阿沅是在后巷出的事?”
“不確定。”李孜说,“但那是她从卫家到李家的必经之路。如果她是在路上出的事,只可能在那里。”
“好。”李乾站起来,“我让人去县城各处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看见阿沅。”
“还有,”李孜说,“派人去各个城门问,今天下午有没有人带著一个五岁左右、穿粉色小袄、扎红色髮带的小女孩出城。如果有,问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
赵七在后巷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条红色的髮带,落在墙根的杂草丛里,上面沾著泥土和一小块暗色的污渍。
李孜接过髮带,手指攥得很紧。
他认得这条髮带。那是他过年时送阿沅的,从洛阳买回来的上等丝绸,红色很正,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阿沅很喜欢,每天都戴著,连睡觉都不肯摘。
“还有別的吗?”李孜儘量让自己冷静。
赵七摇了摇头:“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但巷子外面就是大街,人来人往,痕跡被踩没了。髮带是掉在墙根下面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李孜把髮带叠好,塞进袖子里。
“去县衙报案了吗?”他问卫弘。
卫弘点头:“报了。但县尉说……说最近丟孩子的太多了,让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李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阿沅被卖到千里之外?等到她变成路边的一具白骨?”
“赵七,集合所有能调动的人。”李孜说,“不用多,要精。认路的、会问话的、能跑腿的,各挑几个。分成三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一路往南。北边是黄河,人贩子不会带著孩子往北走。”
“是!”
“李超,”李孜转向李家的管事,“去通知县城里所有跟李家有生意往来的人,让他们帮忙留意。谁有消息,李家重谢。”
“是。”
“郭兄,”李孜又看向不知何时赶来的郭嘉,“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到潁川给荀彧。不是让他帮忙找人,是让他帮我查最近在潁川、陈留、汝南一带活动的人贩子,有哪些,是谁在背后撑腰。”
郭嘉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
天黑之后,消息陆续传回来。
东路的家丁在城东三里外的村子里打听到,今天下午確实有一辆牛车从那个方向经过,车上坐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个瘦男孩,还有一个用破被子裹著的东西。村里人以为是逃难的,没在意。
西路的家丁在城西的茶馆里问到一个茶客,说他下午在城门口看见一个妇人抱著一个孩子出城,孩子睡著了,头上包著头巾,看不清脸。妇人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汝南那边的。
南路的家丁打听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城南五里外有一片废弃的窑厂,最近住进了一群流民。有人在窑厂附近见过那个妇人,她不是流民,而是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每次都带著孩子。
李孜听完匯报,站起来。
“去城南。”
李乾拦住了他:“天黑了,你一个孩子——”
“阿沅也是孩子。”李孜打断了他,“她现在也在黑夜里。她在等我。”
李乾看著儿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李孜摇了摇头:“父亲留在城里,万一有人来报信,需要有人做主。我去就行,赵七带人跟著我,出不了事。”
李乾还想说什么,但李孜已经转身走出了正堂。
夜色正浓,伸手不见五指。赵七举著火把走在前面,身后跟著十五个家丁,个个腰挎短刀。
李孜走在队伍中间,五岁的身体在火把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矮小。
出了南门,官道两旁是一片漆黑的原野。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是村庄里还没睡的农家的油灯。
更远处,有一片更暗的、没有光的地方,赵七说,那就是废弃的窑厂。
李孜攥紧了袖子里的那条红色髮带。
“阿沅,”他在心里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