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营地
“別看了,孩子。”塞瑞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定海神针,穿透了周围的喧囂与惨嚎,“这就是战爭的日常。荣誉、纪律、战术……在这里都被碾碎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和对生存的渴望。你们不习惯,这很正常。但要想活下去,找到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必须先学会在这种环境下存活。”
他不再多说,迅速判断著局势。“跟著我,贴著墙根,走阴影。”塞瑞安低声道,率先行动起来。他的动作並不快,却异常精准和灵巧,仿佛对这片废墟的每一处断墙、每一堆瓦砾都了如指掌。他选择了一条远离主战场的、更加曲折隱蔽的路线,充分利用残垣断壁作为掩护,避开那些杀红了眼、不分敌我胡乱衝撞的散兵游勇。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示意艾琳搀扶起还在轻微颤抖、脸色苍白的莉婭,格拉克则紧握战锤,警惕地断后。他们不再试图去观察战局,也不去想什么佣兵任务,只是紧紧跟隨著塞瑞安的步伐,像幽灵一样在死亡的边缘穿行。
他们看到一队诺斯特利亚佣兵试图从侧翼包抄,却误入了一处被费里恩法师预设了陷阱的废墟,触发的地刺和酸液瞬间夺去了大半人的性命,倖存者惨叫著逃窜。他们看到两个不同阵营的落单佣兵在一条窄巷中狭路相逢,如同野兽般撕咬在一起,最终同归於尽,尸体交叠著倒下,鲜血匯成一小洼。
塞瑞安总能提前预判危险,带领他们及时转向、躲藏,甚至有一次,他们刚刚绕过一堆瓦砾,原先的位置就被一支流矢钉穿。老剑士的冷静和经验,在这片混乱的杀戮场中,成为了他们最可靠的屏障。
他们东躲西藏,儘量避免与任何一方发生直接衝突。战斗的喧囂似乎渐渐被拋在身后,但空气中瀰漫的死亡气息和隱约传来的哀嚎,依旧如影隨形。当他们最终抵达一片相对僻静、由几栋完全坍塌的建筑形成的、如同天然掩体的区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战场零星的火光和法术闪光,以及废墟间游荡的、如同鬼火般的警惕目光,证明著这座死亡小镇的生机。
莉婭靠著冰冷的断墙滑坐下来,依旧在微微发抖,但呕吐已经停止,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嚇人。艾琳递给她一个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试图冲刷掉喉间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艾瑞克背靠著墙壁,闭上眼睛,努力平復著剧烈的心跳和翻腾的思绪。格拉克则警惕地守著入口,矮人的坚韧让他比人类同伴更快地適应了这种环境,但他紧锁的眉头也显示出內心的不平静。
塞瑞安靠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旧酒壶,抿了一小口,然后將酒壶递给艾瑞克。“喝一点,压压惊。但別多喝,需要保持清醒。”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记住今天看到的。这,就是你们选择这条道路后,必须面对的一部分世界。圣物不会在和平的花园里等著你们。它只会藏在最血腥、最混乱、最绝望的地方。想要拿到它,你们的心,必须比这战场更坚硬,你们的眼睛,必须能在这片污浊中,看到那条细微的光明之路。”
他的话没有慷慨激昂,却如同冰冷的锻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梅尔镇的第一课,以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们上了关於现实的一课。追寻光明的道路,註定要穿越最深沉的黑暗与血腥。他们刚刚踏入这片黑暗的边缘,而更深处,还有无尽的考验在等待著。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梅尔镇这片巨大的、散发著血腥与焦糊味的伤口。白日的廝杀声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寂静,其间夹杂著伤者难以抑制的呻吟、胜利者粗野的庆贺、以及负责清理战场的后勤人员拖动尸体时发出的沉闷摩擦声。空气冰冷刺骨,却依旧无法驱散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艾瑞克几人蜷缩在那片坍塌建筑形成的临时掩体下,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们不敢生火,只能依靠彼此微弱的体温和厚重的斗篷抵御寒意。白日那炼狱般的景象如同烙印,深深灼刻在每个人的视网膜和脑海中,挥之不去。莉婭裹紧了斗篷,將脸埋进膝盖,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似乎只要一闭眼,那些飞溅的血肉和扭曲的面容就会浮现。艾琳靠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目光空茫地望著黑暗中某处,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圣纹法杖被布条包裹的杖身,仿佛在寻求一丝安定。艾瑞克背靠断墙,仰头看著被硝烟遮蔽、只有零星几颗惨澹星辰的夜空,眉头紧锁,白日里强行压下的不適与震撼,此刻化作沉重的块垒,淤积在胸口。格拉克坐在入口附近,战锤横在膝上,矮人惯常的嘟囔也消失了,只是沉默地、警惕地倾听著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区域的死寂。几支火把的光芒摇晃著靠近,照亮了诺斯特利亚制式的盔甲和几张写满疲惫与冷漠的脸孔。是铁砧营地派来的接应人员。
“还能喘气的!出来!集合!准备撤回营地!”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艾瑞克几人相互搀扶著,从阴影中走出。火把的光芒映照下,他们脸上残留的苍白、衣甲上的尘土和被溅上已经乾涸的血跡,与其他零零散散、从废墟各处蹣跚走出的倖存佣兵並无二致。来时的几十人队伍,此刻聚集起来的,不足十人,且个个带伤,神情萎靡或麻木。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清点,倖存者们被简单地编成一队,在火把的引导和士兵的保护下,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废墟,沿著来时的路,向铁砧营地方向返回。
回程的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漫长,也更显淒凉。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伤者的闷哼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白日战斗的余韵和那些未能归来者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