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还乡
於墨澜胸口那股闷又顶上来。
严东把药箱交代完,走过来:“你这咳嗽声不对。少吹会江风。”
“我站会儿就上去。”
“到屋我再给你听听。”
陶涛也走过来:“於哥,调度室隔壁那间腾出来了,给你住。被褥晒过,你先回去躺会儿。”
苏玉玉把铁皮箱搬到登记桌,挑乾的那头放下。
“这是原种,別受潮。”她把箱號报给田凯,“棚子里面垫高点,地上撒石灰。东北那片新地我还没看,酸大酸小现在没数,不能急著下。”
田凯把箱號抄上去,添了“原种”两字:“玉玉姐,你想住哪,我一块登了。”
“我屋没了?那隨便给我安排,离地近点。”
赵大虎从张冲那头绕过来,冲她咧嘴:“苏老师,就你一个回来了?强子没跟你?”
“他在渝都船坞带徒弟,走不开。”苏玉玉说。
赵大虎“嘁”了一声:“你俩还真就各忙各的。”
郑守山跟过来,对於墨澜说:“码头有我跟大虎盯著。你病没好利索,跟严东先回去。下午还有一条船,卸完我去找你。”
於墨澜点头。隨船带来的东西怎么分用不著他交代,这里自己就转起来了。枪械间那头,张冲正一板一眼地抄编號,一个不落。
一辆三轮摩托停在收发点外,车斗里码著捎去的工具件。田凯开车,於墨澜坐到车斗一头,赵国栋把公文包搁在膝上,坐到另一头。车一发动,码头的笛声和报號声往后退。
车出码头先进老城区。他离开时,这一片除了刘胜军他们住的一栋楼,其他都是空楼,墙根堆著搬剩的杂物。眼下临街几栋掛了牌子,窗口支出晾衣杆,搭著半乾的衣服和抹布。还有人烧水煮饭,锅盖一掀,热气从破窗框斜著散出来。
“住得比我想的密。”於墨澜说。
“老城区清出来一百二十户住房。”赵国栋说,“塞了不少人。”
车过一个十字路口。路边一栋楼烧空了,临街几个窗洞黑著。赵国栋的话在那栋楼跟前停了停,车过去之后又接上。
“现在觉得怎么样?”他问。
於墨澜看著往后退的街。
“比我走的时候强。”他说,“那会儿这片还空著,晚上听见脚步就得摸傢伙。”
“死的人也比那时候多。”赵国栋说。
於墨澜没做评价。车顛过一道裂缝,他撑住车斗,掌根被凸起的铁疙瘩硌了一下。
“常湘没进来的那些呢?”他问。
“常湘散伙了,有一群往南去了,连长的兵打散放西线去了。剩下能走的都过来了。”赵国栋说。
於墨澜把手换到车斗铁框上。赵国栋把公文包往膝上压了压,没再补话。
车过老城区最后一排空楼,过了一条大路,田凯回头望了他一眼。於墨澜望著路边的一处水泥桩,感觉肩膀发沉。
冷库的白墙先露出来。外墙下新搭了雨棚,棚里堆著空桶、铁丝网和没拆捆的工具件。三轮摩托沿著冷库外墙往里拐,进了工业区两排厂房之间。
头一排山墙下搭起一个修理棚,棚里支著台拆了一半的柴油机,零件摆在木板上,一个戴线手套的人正拿扳手別一颗锈死的螺栓,別了两下没动。
“徐强要是在这儿,得先骂扳手不好。”於墨澜说。
赵国栋往棚里扫了一下:“他现在骂不著。”
修理棚里那人又別了一下,螺栓响了一声,还没下来。
厂房后头平出一片空场地,立著几排单双槓,从学校里搬过来的。还砌了一道矮墙,二十来个穿迷彩的年轻人在矮墙底下练翻越。墙后头靠著一排步枪,枪带掛在木钉上。
一个挎五六半的老兵在旁边骂:“腿收回来!你他妈是木头吗!”
於墨澜往那片场子看。
“四百人。”赵国栋说,“一半种地,一半练。江口要的就是这个。”
“练给对面看?”
“对。”赵国栋只说了一个字,没往下。
场子尽头是新起的三间石灰仓库,铁皮顶,门口码著摞高的灰袋,有几袋漏出灰粉。管库的人拿本子点数,点一垛划一笔。
仓库再过去,冷库那头的缓坡上摊开一片新苗圃,竹片插的架子一排一排,上面盖著塑料膜,边上压著碎砖。苗刚破土,绿得发浅。
一个孩子蹲在边上,把压膜的砖往里推了推。周德生以前也爱蹲在棚子边上,捏一撮土,跟他说酸土还得多加点草木灰。
苗圃上头那条上坡的路修宽了,用碎砖石垫平了,能过板车。路尽头是冷库后坡。
路口新立了一根木桩,桩上刷著白漆:后坡管制,外人登记。
三轮摩托从木桩前拐过去,没上坡,直接进了工业区的院子。田凯先进去,赵国栋和於墨澜隨后。
旧办公楼门口多掛了块管委会牌子,一层是新调度室。电台靠窗放著,墙上的楼栋表是常湘並进来以后重画的,名单上半数名字於墨澜不认得,还有红笔標著老人、伤病、儿童。
赵国栋把公文包搁到桌上,没急著开口。田凯隨后进来,手里一张抄报纸。
“赵指挥。”他把纸递给赵国栋,又转向於墨澜,“於哥也得看。荆汉方向停船了,清线队转战备。”
赵国栋看完,把纸转到於墨澜面前。三行字,后头盖著通信窗口的转报码。船期那栏空著,底下一行字:嘉余节点留泊待命。
於墨澜撑住桌沿,等胸口那阵闷过去,才把那张纸放回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