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1019天。

这趟船装得满,船舱里弹药箱、麻袋、药品、种子箱一层压一层,船尾还捆著两排工兵锹和四只油桶。

高俊才拎著两只包先下来,苏玉玉抱著裹好的铁皮箱跟在后面,箱子里是她从南山带回来的原种。她一边下,一边朝推麻袋的人喊別让灰挨过来。严东背著药箱下来,一脚踏稳跳板,就问田凯医务点的车停哪儿。

赵国栋夹著公文包走在最末,下了跳板没往人堆里凑,站到铁皮棚底下。

於墨澜抓住靠內第三根缆桩,登上岸边,没让高俊才搭手。码头比先前大了一圈,栈桥也比他上回离开时宽了一截,西侧新钉了一排木桩,还没被酸雨浇出痕跡。

过磅架挪到了前面,铁皮棚下画了道黄线,摆著两张桌,一张报船號,一张登记住处。两道泊位都拴著船,外桩还有一条船在等靠泊。栈桥尽头新搭了道雨棚,棚下垒著空沙袋和成捆的铁丝网,他没见过。

岸上一半的人脸生。常湘过来的人包袱堆在脚边,几个人坐在摺叠床板上啃干饼。原先的旧值班房腾了出来,墙上钉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嘉余管理委员会码头收发点】。

门口有两个生面孔的兵,枪挎在胸前。田凯在登记桌后面写號。陶涛从收发点里出来,穿著小皮夹克,正给新来的人分配住处。郑守山在过磅架那侧,腰上掛著钥匙串,钥匙打在皮带扣上,走一步响一下。

弹药箱子从船上一只只抬下来,外皮刷著绿漆,箱號用黑漆喷在侧面。

於墨澜从高俊才身侧走过去,刚走三步就感觉膝盖发空。他把步子放慢,停在最近那只子弹箱前,弯腰看箱號,伸手掀放在箱盖上的清点表。

蹲在弹箱旁边核对的年轻兵把表抽了回去。

“弹药別碰。哪边的?没登记的退回黄线外面。”那个兵说。

於墨澜没退:“我看看这批入哪个库。”

“不归你问。”年轻兵这才站直,把表横在箱盖前挡著,“退后。我这箱还没点完。”

旁边一个常湘来的中年人悄悄拽於墨澜的袖口:“这是弹药,別惹事。”

於墨澜把袖子抽出来,人没动。

年轻兵见他不退,把胸前的枪托提起来,枪口抬过箱盖:“退后!”

刘根扛著床板从储物棚出来,听见动静回了头。床板从肩上滑下去,他忙用胳膊顶住。

“於哥?”

这两个字一出,雨棚里几张脸都转过来了。先下船的苏玉玉在过磅架边停住,怀里那只铁皮箱没往湿地上撂。黄杉把板车往旁边一甩,人绕过来,衝著那年轻兵:

“张冲!收枪!你他妈知道拦的是谁?枪给我放下!”

坡道那头一串脚步急著下来。赵大虎刚从枪械间出来,他穿著迷彩服,带著联防臂章,肚子上的旧伤让他跑起来步子有点不匀。

赵大虎衝到弹药箱旁边,压下张冲抬起的枪身,一拳砸在他肩窝上。

张冲挨了这下,身子撞到弹箱,清点表掉到木板上。

他没去揉肩膀,先弯腰把表捞起来,贴著衣服把表面沾的水抹掉。看到內容没糊,他才把表夹回胳膊下,朝赶过来的郑守山开口。

“郑主任,这人不知道是谁,就要碰弹药。”他说。

“你他妈……”赵大虎的手又举起来。

郑守山把手按在还要上手的赵大虎肩上。

“大虎。”

张冲梗著脖子:“谁来都一样,没报身份就不行。换赵指挥站这儿也不行。”

郑守山转向於墨澜。病后的骨架撑著外套,领口空了一块,脸颊也削下去了。郑守山收回手,对张冲说:

“他叫於墨澜。嘉余是他带人建起来的,这码头也是他通上的。”

於墨澜扶著箱子咳了两声。

“拦得没错。”於墨澜说。

赵大虎在旁边瞪眼:“於头儿,这小子拿枪指你!”

“下回枪口別往人脸上抬。”於墨澜对张冲说完这句,又问他,“码头物资是你清点?”

张冲怔了一下:“……是。”

“那你接著看。”

郑守山拍了拍於墨澜的肩膀:“前两个月常湘並进来那批,岁数小,认死理,別跟他见识。”

“挺好。”於墨澜说。

田凯从登记桌小跑过来。

“於哥。”他叫了一声,把表格转给张冲,“你报,我写。”

张冲盯著那一行,一只箱一只箱往上报。类型、数量、箱號。田凯写完,张冲把自己的名签上去:核验:张冲。表格交回田凯手里。

几个兵把弹药箱往枪械间那头抬。张冲蹲下接著点他剩下的数。挨了赵大虎一下的事,他没再提,也没去揉肩。

这一通动静下来,黄线两侧的人都在朝这边看。

常湘新来的那拨人里,一个年轻男人抱著铺盖往后挪,小声问同伴:“这病秧子什么来路?”

黄杉刚好推车从他身后过,轮子碾过一摊泥水,又压过他脚背。

“病秧子是你叫的。叫於哥。”黄杉瞪了他一眼,“少打听,干你的活。”

那人捂著鞋面退回铺盖堆边。旁边几个常湘人跟著往黄线外缩,给弹药箱让出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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