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2日。

灾难发生后第1020天。

於墨澜在调度室隔壁那间睡了一夜。推门出来,院里的风裹著四月的酸味灌过来,吸进肺里还连著昨天下船那股钝疼。

调度室门口立著一块派工小黑板,许建松正按著名字分早工。他灾前在江北开外卖站,管过十几个骑手排班。大坝撤离那阵跟著车队一道过来,如今在嘉余派活、记工时,手底下缺人就扯嗓子喊。

看见於墨澜,他拿粉笔在“后坡沙袋”那行底下点了点。

“於头。”他说,“沙袋还差四个人,我先从水站抽两个顶上。”

“你忙你的。”

陶涛从灶房那头绕过来,皮夹克前襟沾著一道白灰。

“郑主任在会议室等你。”她说,“志远留下那袋东西,拿出来了。赵指挥一早去码头盯补码,江口催著船期。”

於墨澜顺著廊下往会议室走。

长桌刚擦过,水痕没干。墙上换了张新的人员表,常湘並进来那批人的名字占了小半。郑守山站在档案柜前,柜门敞著,桌上摆著一串旧钥匙、一只牛皮纸袋、一摞大坝旧文件。纸袋口的麻绳是新换的,封面那行字还在:嘉余,留后用。

“志远走后我们清过一回。”郑守山说,“钥匙登了记,纸也大概翻了。那阵营里不稳,这些旧东西没敢往深处碰。”

“看出什么没有?”於墨澜在长桌一头坐下。下船吹了一路江风,到这会儿人还没缓过来。

“没细看。”陶涛说,“都是坝上的旧材料,开闸放水的记录,几张管理名单,还有秦工留的那几张种地图。別的没看懂。”

田凯把报码夹挪到一边,腾出半张桌面。

“写的都是坝上早年的事,还有水利专业的东西。”他说,“我们那时候没在坝上待过,后面那些名字倒认得几个。”

於墨澜先把钥匙拨到一旁。钥匙串上有陈志远那把旧库门钥匙,也有后配的几枚,齿口磨得深浅不一。陈志远把它们拢在一处,底下还压著写库號的纸条。

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他一张张往外抽。最上面是扩种草图,低洼地用红圈圈过,一处正对后坡的排水沟,旁边三个字:先排水。

秦建国的笔跡,他看过无数遍。

再往下,才是大坝的档案。

西撤计划的抄件压在当中。纸被反覆翻过,上头印著旧行政系统的文號,日子很早,那时於墨澜他们还没走到白沙洲。

抄件要求白沙洲大坝三天內分批撤离:把粮食、油料、药品、机修件先装船运渝都,保卫科把库房、枪械和发电机交给联防接收。

回电的底稿夹在后头。秦建国写得极短:坝上不撤。

於墨澜把两张纸併到一处。

“这两张,你们那会儿看见了?”

“看见了。”郑守山说,“秦工拒绝联防命令,不肯撤离。”

於墨澜抽出库房执行单。粮袋、柴油、药箱、备件,数目够一座孤岛熬过整个冬天。底下一行:一號库转封,夜班两岗,暂停外发。执行人那栏,秦建国签在头一个,张铁军和梁章跟在后面。

田凯凑近了些。

“这张我们当成战备封库了。”

於墨澜把三张纸排成一条线,指著日子。

“命令先到,回电在后,当天夜里就封的库。”他说,“上头要坝上把东西交给联防,秦工不交,反手把一號库锁死,外发也停了。”

“这栏里还有梁章。”陶涛说。

“他没跟我们提过。”田凯说。

“他不会提。”於墨澜说。

纸袋底下还压著几张薄纸,沾著干硬的旧浆糊。郑守山先前只看了正面的库號和巡岗表。於墨澜把巡岗表翻过来,抠开背面那层浆糊,露出秦建国的几行字,写得挤,墨色比正面浅:

西撤之后,各点自求活路。

底下还有一行让浆糊盖著,他凑近才认出来——不可持续。

陶涛骂了一声。

那一年以后,於墨澜在总控室听秦建国讲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秦建国已经瘦脱了形,撑在控制台前,把清场、甲级甄別、接管以后先拆人,一句一句说给围著他的几个人听。话里就一个意思:大坝在上头那本册子里,早被划成了要清掉的点。上头嘴上说甄別、接管,下场就和沧陵一样。

当时於墨澜只当他是听了那阵短波才把话挑明,如今纸摊在桌上才回过味来。秦建国一年前就把后面这几步全摆好了。

“那后来人是怎么撤的?”陶涛问。

於墨澜从纸堆里抽出另一份。

纸让雨水泡过,右上角的日期认不全,底下贴著陈志远补的一张小条:撤离车队,秦工口述,志远补录。

车號、油量、能装多少人、老弱的次序、种子、药箱、枪械,每一栏后头都打了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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