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外公受刺激
“外公,您……”
“我没事。”老人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不容置疑,“我去收拾收拾。我去看看薇薇。我这把老骨头,得去看看孙女。”
电话掛了。李建军握著手机,在病房里呆了几秒。走廊里护士推著药车经过的声响依旧又轻又远,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监护仪的曲线还在跳。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通讯录,找到林正业的號码,按了下去。
与此同时,江州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理中心。事故的责任认定和家属通知正在同步进行,办公室里灯光白得刺眼,桌上摊著监控截图的列印件和车辆残骸的取证照片。支队长老潘——一个干了二十年交警的国字脸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著死者的身份信息,指节发白。林薇薇、王雨嫣——两个名字,一个比一个沉重。一个是林正业部长的女儿,一个是王建业市长的女儿。老潘这辈子处理过无数起事故,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档案,是两座山。
他拿起电话,先打给了林国栋。电话接通的时候,林国栋正在市委会议室里主持一个关於林氏集团项目落地的筹备会,桌上铺著產业园的规划图纸。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老潘?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潘沉默了三秒。就这三秒,林国栋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规划图纸,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外面。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听见老潘说:“林书记,您的女儿林晚晴在商场停车场遭遇车祸,正在医院抢救。与您女儿同行的另外两位——林薇薇同志和王雨嫣同志,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林国栋没说话。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著手机,看著窗外。市委大院里的银杏树黄了一半,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他想起晚晴小时候,他牵著她在这条走廊上学走路。她摔倒了,趴在地上哭,他蹲下来拍她的背说晚晴不哭爸爸在。现在晚晴摔倒了,躺在医院里,腿断了,身上全是伤。他想起薇薇和雨嫣——那两个孩子,一个安静温婉,一个沉稳聪慧,从小到大跟晚晴形影不离。她们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三个姑娘挤在沙发上嘰嘰喳喳地说话,周慧在厨房炒菜,他在客厅看报纸,念安念平在地毯上爬。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热闹的画面。现在那画面碎了。
“林书记?”老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在。”林国栋的声音还稳著,但握著手机的手指已经发白了,“她妈妈知道了吗?”
“还没有。我下一个电话就打给周慧同志。”
“不用了。我来告诉她。”林国栋掛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拨了周慧的號码。
而此刻,周慧正从菜市场出来。她今天早上买了排骨——晚晴说想吃糖醋排骨,建军爱吃。她还买了三条鯽鱼——薇薇说想喝鯽鱼汤下奶,雨嫣说给她也带一碗。她拎著菜篮子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老林。接起来,语气很平常:“老林,我在菜市场呢。我跟你说,今天排骨便宜,我多买了两斤。中午你早点回来吃饭。”
“周慧。”林国栋的声音在发抖。
周慧停住了脚步。她跟老林过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这种声音让她后脊发凉,让她手里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老林,怎么了?”
“晚晴出事了。车祸。重伤,在医院抢救。薇薇和雨嫣……没了。”
周慧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排骨从塑胶袋里滚出来,砸在水泥地上。鯽鱼在袋子里蹦了两下,不动了。她站在小区门口,嘴唇在抖,脸上没有眼泪。不是不哭,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像决了堤的河,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喊不出来,喉咙里只有含混的呜咽。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髮上,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倒的老树。
老潘掛断电话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拨了第三个號码。拨號音响了很久,每一秒都是煎熬。终於,电话接通了。
“餵?”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略带疑惑。
“请问是王雨嫣的母亲吗?我是江州交警支队的潘建国。很抱歉通知您一个不幸的消息。您的女儿王雨嫣今天上午遭遇车祸,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安静的沉默,是僵住的沉默,像有人把时间按了暂停键。然后老潘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尖叫,不是嚎啕,是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著王母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像是从地下深处挤出来的,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墙壁,一直传到千里之外的江州。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王雨嫣的父亲王建业,刚推开家门换鞋,听见老伴的哭声,整个人定在玄关里,一只手还扶著鞋柜,指节慢慢抓进了木纹里。
王母瘫在茶几旁,手机摔在脚边,屏幕还亮著。她捂著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种她这辈子从没发出过的声音——不是哭,是嚎。像一只老去的母狼在月夜里仰天长嚎,嚎得撕心裂肺,嚎得整栋楼都听见了。邻居在门外敲门,她听不见。茶几上的茶杯被她的膝盖撞翻了,茶水洒了一地,顺著地砖的缝隙淌到沙发底下。她不管。她跪在地上,双手拍著地板,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王建业走到茶几旁,弯腰捡起手机,动作很慢,像是怕什么东西碎掉。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沙哑但还稳著。“我是王雨嫣的父亲。您说。”
老潘把事故情况又说了一遍。王建业听著听著,握著手机的手开始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肩膀,最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一下子靠在墙上,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跟老伴坐在一起。他没有哭。他只是把老伴搂过来,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鬆开。
“建业……建业……女儿没了……”王母抓著他的衣领,指甲嵌进布料里,哭得浑身都在痉挛。
王建业没有说话。他只是抱著老伴,抱得很紧,好像一鬆手,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也会消失。他的眼眶红著,但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