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陈大炮。

“缸体裂了两道。曲轴弯的。活塞环全废。油泵堵死。”

顿了一下。

“传动轴还行。齿轮磨损大,但底座结构没变形。”

陈大炮问:“能修?”

李伟摇头。

“原样修,没戏。”

“零件停產了。缸体裂纹吃不住压力,硬焊也白搭。”

骆瘸子在旁边嘆气。

“我说了吧。这台机器就是个铁棺材,谁碰谁白搭工夫。”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著咸腥味。

陈大炮蹲在船舷边上,从兜里摸出旱菸,点上。吸了一口。

“上回从上海回来,路上截了批货。里头有五台船用马达。”

李伟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型號?”

“不知道。日本產的。走私货。”

李伟重新钻回机舱。

这回他不是拆零件。他在量尺寸。

底座安装孔距。传动轴轴径。齿轮比。皮带槽宽度。联轴器法兰盘的螺栓孔位。

他嘴里报数,曲易在外头拿铅笔头往烟盒纸上记。

“底座孔距,纵向三百二,横向二百一。”

“轴径,四十二。”

“法兰六孔,均布,孔径十四。”

曲易写得飞快。字丑,但数清楚。

量到一半,李伟手背上的血渗多了。新皮绷开一条细口子,血顺著指缝往铁壳上滴。

曲易扯了块旧布递过去。

“缠上。”

李伟甩开。“碍事。”

陈大炮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李伟。”

李伟抬头。

陈大炮蹲在机舱口,居高临下看著他。

“你要是把这只手也废了,老子让你这辈子坐灶边削山药。”

李伟嘴巴抿紧。

他把扳手递给曲易。

“你下去量。我在上面报位置。”

曲易骂了一句:

“早该这样,非得逞能。”

李伟站在机舱口上方,用脚尖点位置,嘴里报数据。

“主轴中心线到底座平面。”

曲易在底下摸索。“哪个面?上沿还是下沿?”

“下沿。贴著底座量。”

“够不著。你这破船机舱跟棺材似的。”

“往左挪半步。”

“挪了。还是够不著。”

“你手短怪我?”

“老子手不短!是你指的位置有问题!”

“闭嘴量。”

曲易嘟囔著量完了。数据报上来。

李伟在烟盒纸上画了张草图。线条粗糙,但標註清晰。

他看著那张图想了一会儿。

“如果那五台马达里有一台功率在二十马力以上,轴径跟这个底座的安装孔距差不出两公分,我能嫁接。”

陈大炮把菸头掐灭。

“怎么嫁接?”

“把马达的动力总成拆出来,装到这台旧机器的底座和传动系统上。底座孔位我用车床扩,轴承座重新车一个过渡套。齿轮比重新算,皮带轮换掉。”

“要多久?”

李伟想了想。

“看马达实际状况。顺利的话,十天。”

骆瘸子一直在旁边听。

他第一次正眼打量李伟。

看了看那条空袖管,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烟盒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小子。”

李伟抬头。

骆瘸子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就一只手?”

李伟把草图折好,塞进胸口兜里。

“够使了。”

骆瘸子没再说话。他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工具,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验船收尾的时候,张乔又敲了一遍机舱底板。

他停在一处。侧耳。又敲了两下。

“这块底下空的。”

曲易走过去。从工具包里抽出铁撬棍,往板缝里一插。

木板翻起来。

底下滚出两只小铁皮桶。

桶身没有標记。桶口用旧麻绳封著。

陈大炮走过来。蹲下。

他看了一眼那绳结。

渔民拢网的单回带。跟冷库旁边第三个桶上被重新打过的结,一模一样。

他拧开桶盖。凑下去闻。

旧机油的底味。

陈大炮把盖子拧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收工。明天带马达来。”

他转头安排。

“大龙、蚂蟥,明天跟骆师傅正式开工,先修船壳。”

“李伟,等马达到位,你只管机舱。”

眾人往回走。

摩托车轰鸣著驶上碎石路。

老莫骑著二八大槓靠过来,跟摩托並排。

他压低声音。

“下午我在油库那边转的时候,看见赵小满。”

陈大炮眼睛没离开前方的路。

“往哪走的?”

“南山。”

陈大炮的手在油门上顿了一下。

南山那边没有路。只有一条野径,通往岛的西南角。

那个方向,是之前抓特务“沈海生”时,发现过暗道入口的乱礁区。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把陈大炮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明天盯他。看他什么时候去,多久回来,手上带不带东西。”

老莫点头。蹬著车先走了。

边斗里,李伟低著头,手里攥著那张烟盒纸画的草图。血跡把纸角染成了暗红色。

陈大炮瞥了一眼。

“回去上药。”

“知道了。”

摩托车拐过山坡。

远处的海面上,一条无牌小船正从西南方向驶来,船尾拖著一道白色的浪痕。

陈大炮眯起眼,盯著那条船看了三秒。

然后把油门拧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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