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五个残废验一条破船
三天期满。
陈大炮抓住李伟的手,翻过来。
拇指摁在掌心,往下压了压。又捏了捏虎口的肌肉。
“攥拳头。”
李伟握拳。五指收紧,指节咔咔响。
陈大炮又拽了一下他的中指。
“疼不?”
“不疼。”
陈大炮鬆手。从灶台上端起一碗热粥,塞到他手里。
“吃完走。码头。”
李伟端著碗没动。
“我手好了,不用再喝这个……”
“让你喝你就喝。废什么话。”
李伟闭嘴。低头扒粥。
粥里头搁了碎鱼肉和山药丁,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
陈大炮看著他吃完,才抄起腰后的杀猪刀,往围裙里一別。
“走。”
七个人出了院门。
陈大炮骑摩托,边斗里坐李伟,后面载著大龙。
老莫骑那辆改装过的二八大槓,后座夹著工具包。
张乔和蚂蟥跟在旁边,帆布袋斜挎著。
曲易一瘸一拐跟在最后头,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
码头上正是早市收尾的时候。
卸货的、补网的、晒鱼乾的,人来人往。
陈大炮的摩托从人堆里轰过去,后头跟著一串高矮不齐、歪歪扭扭的身影。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码头东边卸鱼的几个散工,蹲在筐边抽菸。
其中一个光膀子的,嘴里叼著菸头,拿下巴朝这边一努。
“哟,残废大队出操了。”
另一个赶紧压声。
“嘘,小声点。那是陈大炮的人。”
“怕个球,又没指名道姓。”
大龙的木假肢从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咚咚”踩过去。
他没回头。
蚂蟥也没回头。
但曲易回头了。
他停下来,歪著脑袋看那几个散工。嘴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说谁呢?”
光膀子的愣了一下。
曲易瘸著腿走过去。
他个头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左腿每迈一步都往外撇。
但他走到光膀子面前的时候,那人往后缩了半寸。
曲易伸手,从光膀子嘴里把菸头捏走了。
捏在手指间看了看。掐灭。扔地上。
“下回背后嚼舌头,离远点。”
他转身走了。
光膀子脸涨红,站起来想说什么。
旁边瘦猴脸一把拽住他袖子。
“別惹事。那帮人跟陈大炮混的,上回码头打架你没看见?”
光膀子坐回去。嘴里骂骂咧咧,但声音压得只有自己听见。
码头最南头。
那条半埋在泥地里的废船还在原处。
三年的藤壶和海草把船底裹得跟礁石似的。
骆瘸子已经等著了。
他把工具一排排码在油布上,扳手、凿子、木锤、刨子、填缝料,按大小排列。
人比上回更瘦,颧骨往外支棱著,但精神头足。
他看见陈大炮身后跟著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独臂的。断腿的。缺耳烧脸的。独眼的。瘸腿的。
骆瘸子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陈大炮跳下摩托。
“別愣著。干活。”
他分工极快。
“骆师傅带大龙、蚂蟥,下船底。查板材腐蚀程度,龙骨有没有断裂。”
“张乔进船舱,听管路。”
“李伟、曲易,机舱。”
“老莫,外围。”
老莫点头,往码头边上一靠,眼睛扫著四周。
大龙把木假肢上的皮带扣紧了紧。
他抓住船舷的缆绳,单臂发力,整个人盪到船底。右手扣住龙骨横樑,身体倒掛著,稳得跟铁鉤子似的。
骆瘸子在上面探头看了一眼。
四十年修船,他见过各种下船底的姿势。
没见过断一条腿还能倒掛著干活的。
大龙从腰间抽出小锤子。
咚。
咚。
咚。
每敲一下,他侧耳听。手指在木板上摁一下,感受震动的传导。
“中段木芯硬。前段有虫蛀,没透。”
蚂蟥已经趴在烂泥里了。他整个人钻到船底最矮的位置,脸贴著地面,手指顺著船底接缝一寸寸往前摸。
水线以下的每一道缝、每一颗铜钉,他摸得比看还准。
蛙人连出身。水下作业,全凭手感。
他摸到第三排接缝处停住了。
“这儿渗过水。”
“铜钉鬆了一颗,没断。”
“换板,不用换钉。”
骆瘸子从上面探头確认。点了下头。
专业认专业。不需要多余的话。
船舱里,张乔蹲在管路旁边。
他侧著脑袋,把好的那只耳朵贴在铁管上。手里的小锤子轻轻敲。
叮。
叮。
叮叮。
他听回音。听金属的震动频率。听管壁厚薄的差异。听锈蚀程度。
敲了十几分钟。他直起身。
“三处暗管要换。右舷二段和三段之间,尾舱排水阀前面的弯头。其余的冲洗后能用。”
李伟已经钻进了机舱。
那台32马力上海產老型號柴油发动机,锈成了一坨铁疙瘩。
缸体上的漆皮全翘了,活塞杆冻死在缸筒里,油泵堵得跟水泥灌的似的。
李伟蹲在里面,独臂开始拆。
曲易在旁边递工具。
“十四的。”
曲易把十四號扳手拍进他掌心。
“固定。”
曲易双手卡住螺母,李伟单手拧。
“十二的开口。”
啪。到手。
两个人配合得像一个人长了三条胳膊。不需要多余的话,一个字一个动作。
拆了半个钟头。
李伟从机舱里钻出来。独臂上全是铁锈和黑油,手背上刚长好的新皮渗出血丝。